人間煉獄41

人間煉獄41

 

高帆

 

話說那陸歸棹，拖著重傷初痊的孱弱身軀，矢誌不移、風雨無阻地進山采藥，隻為了籌措“星火燎原”的資金——打倒“新四人幫”，重樹毛主席的絕對威權。

 

隻可惜，天難遂人願，要想憑借一己之力重塑紅色帝國的霸業談何容易？山上的蛇蟲毒猛甚多，想當年它們的祖父輩無不慘遭毛偉人大煉鋼鐵、毀林伐木、毀壞家園的荼毒，如今總算是找到報複的突破點——從毛太祖的忠實門徒身上下口了。眾生平等，萬物皆有靈，善待生靈就是善待自己。

 

你還別不信，不妨講個“現世報”的典型案例給你聽。據史載，“水晶屍王”的侄子毛遠新在主政遼寧省委期間，親自批準了對死刑犯實施“割喉”的酷刑——不打麻藥，直接用刀挑破喉管，然後用手帕裹緊，再纏繞層層匝匝的鋼絲鎖牢，以避免“思想犯”們在行刑時呼喊口號。在對張誌新實施割喉時，由於手段特別殘忍，負責行刑的女獄警竟然當場暈厥過去。多年後，毛遠新的報應來了，不但個人被打入秦城大牢，而且其後代也遭到天譴：女兒是啞巴，女兒的女兒還是啞巴！正所謂“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陸歸棹進山的第一天就被一隻毒蠍子咬傷了左腳背，腫脹得像個大饅頭；療傷後再次進山，不提防又被一隻毒蜈蚣咬傷了右胳膊，紅腫得像個大茄子；陸歸棹偏不信邪，治愈後第三次進山，行至半路就被一條猛竄出來的竹葉青隔著褲襠穩準狠地咬傷了大屌，不得不當場揮刀自宮，變身為名副其實的“東方不敗”……

 

無論是瓢潑大雨的侵襲，還是蛇蟲毒猛的侵擾，都無法阻擋陸歸棹堅定貫徹實施——替毛魔招魂，替文革翻案，重建紅色帝國的千年大計。韜光養晦的那些年，這位不世出的瘋子——自我標榜的真男兒正躲在陰暗的地洞裏修煉絕世武功，暗中積蓄厚積薄發的超級正能量，自信有朝一日終能“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倘若能掌握絕對的權力，他不僅要殺掉“新四人幫”，而且要大開殺戒——凡是對毛主席大不敬的一律當斬，凡是挑戰黨中央權威的一律當誅。到最後，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就是殺人，唯有殺人才能保持貴黨的一貫本色，唯有殺人才能保證紅色江山永不變色。

 

陸歸棹並非真的失心瘋，他隻是被馬恩列斯毛的教條主義給徹底洗腦；陸歸棹也並非天生殺人狂，他隻是被文革式戰天鬥地的嗜血狂魔給徹底封印。如果一個人滿腦子充斥著馬列主義，隻會背誦毛主席語錄，學到的唯二治理手段就是如何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如何殺人害人整人，那麽此類文革餘孽一旦掌權，其帶來的毀滅性後果可想而知。一個人人自危、人人恐懼，包括施暴者自身也難逃最終被清洗結局的極權社會就這樣在暴力維穩下成型。獨裁者為了掩蓋內心的恐懼，就必須把暴力鎮壓手段發揮到極致，美其名曰“極限鬥爭思維”，通過重複濫用暴力來讓別人對自己產生恐懼，從而轉移自己夜不能寐、夜夜噩夢的恐懼。

 

通過一年又半載堅持不懈地進山采藥，為保命甚至不惜揮刀自宮的東方不敗——“紅瘋子”陸歸棹，終於掘取了窩居窯洞宣傳毛澤東思想的第一桶金。

 

陸歸棹的家被“新四人幫”強拆了，但是黨又格外開恩地為他挖掘了一孔“憶苦思甜”的窯洞，令他在午夜夢回裏感動得熱淚盈眶，無數次情不能自抑地爬起來匍伏在漫漫長夜裏叩謝黨恩。為什麽他的眼裏常含著淚水？因為他的腦子裏進了太多水，因為他愛毛主席愛得特別深沉。

 

當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再也無法忽悠良知未泯、善念尚存的成年人時，“天選總加速師”陸歸棹決定從未成年的孩子們身上尋找突破口。

 

他先是購置了一尊丈二身量的毛偉人木雕赭紅漆塑像安裝在窯洞門前，每日通商寬衣、焚香跪拜。接著又央求“賽諸葛”羅明昭書寫了一副對聯——東升西降帝國衰落，東方不敗紅朝崛起；橫批：大國複興——懸掛在窯洞門口。他買回一大堆毛主席像章、幾百本毛主席語錄（《毛澤東思想》太厚太貴隻買了一本供自己研讀）、幾大罐棒棒糖、幾大袋辣條，對村裏的孩子們許諾：“隻要誰能每天堅持前來聽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宣講，爭做毛主席的好學生，爭做馬列主義的好戰士，不但每人發一顆棒棒糖、一根辣條，而且還額外贈送一顆毛主席像章、一本毛主席語錄。”

 

為了能讀懂馬列主義的哲理，吸收毛澤東思想的精華，陸歸棹還特別買來了一本新華字典，在昏暗的窯洞裏就著昏黃如豆的煤油燈，一字一句地廢寢忘食地仔細研讀起東西方偉人們的著作來。那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契而不舍精神，絲毫不輸於毛偉人當年在井岡山的八角樓上刻苦鑽研帝王心術，在延安窯洞的熱炕上艱苦卓絕地指揮抗日戰爭的風範。

 

不久，村裏的閑人和腦控思想家們無比驚訝地發現，“東方不敗”陸歸棹竟然已經修煉到“學貫中西”——走火入魔的程度，張口就是馬克思列寧“教導我們”，閉口就是毛澤東思想“指引我們”，背起西方名著的書單來更是如數家珍，——劈裏啪啦、唏哩嘩啦就像是在放鞭炮，轟隆咆哮、炸塌天庭好比是在扔炸雷。關鍵是，陸歸棹一邊主動向西方示愛，一邊又號召全體村民堅決抵製西方文明，把西方書籍視為大毒草全麵下架，最後竟然發展到連和服、英語、聖誕也絕不放過。世人無不啼笑皆非，唯獨他英明神武地自我閹割、自我吹噓、自我標榜、自我封神至獨孤求敗的最高境界——大國崛起，東升西降，東方不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