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傳7
高帆
阿Q的家因為錢秀才把未莊開發成3A級旅遊風景區的緣故而被強拆,又因為在收受錢秀才發放紅包時幸福過度多嘴饒舌而被他的保鏢打折了一條腿,再加上“妄議”、“影射”兩罪疊加——最終被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刑滿出獄後,阿Q又因為跪在新建的富麗堂皇賽故宮的“茅金廁”(原土穀祠)前乞討而被城管扔進了豬圈。就在阿Q餓得頭昏眼花、奄奄一息——差點就對趙瞎眼傳授給他的“愛國策”失去信心的時候,一頓由豬圈裏的跳騷和虱子混合而成的“混血中西餐”喂飽了他……身體恢複一些力氣後,他就聽從趙瞎眼的建議,踏上了撿拾“金元寶”的漫漫征途。
依靠撿破爛,瘸腿阿Q不僅填飽了肚皮,還能偶爾喝上幾口老黃酒。幸福得像花兒一樣顫抖的日子再次降臨,阿Q又隔三差五地唱起了“我手持鋼鞭將你打”,在小酒館裏和閑人們胡吹神侃時也一再詛咒萬惡的舊社會真不是個好東西,喝得瘌痢頭直放精光時還會吹胡子瞪眼地吹噓當初他和王胡在城裏砸日係車時是何等的威風凜凜,那架勢簡直可以和當年趙太爺敲竹杠的偉岸雄姿相媲美。阿Q滿嘴噴酒地說:“小樣,Q爺不妨直話告訴你們,如果當初不是我大度,故意讓給王胡先砸的,那砸死人的英雄就自非咱老Q莫屬了!”
未莊那些因先天殘疾而無法進城務工的閑人們聽得一驚一乍地直咂嘴,紛紛上前給阿Q敬煙敬酒。在他們淺陋的內心裏,阿Q儼然已經變成了如假包換的“愛國英雄”。酒後勃起的美好日子就像未莊被汙染得烏漆麻黑、魚蝦絕跡的河水一樣由淡變濃——波瀾不驚地向前流淌,阿Q在半醉半醒之間常常摟著酒葫蘆放聲歌唱:“咦呦喂,哎喲喂,太陽出來紅彤彤喲喂,萬丈光芒穿霧霾喲喂!砸什麽車呀?做什麽官呀?太陽的光輝暖人心喲喂!看我阿Q多逍遙,學我阿Q多自在,撿撿破爛唱唱小曲兒喲喂,不用納稅不用擔心中紀委喲嘿,嗨囉灰,嗨囉嘿.……”
未莊閑人們的巴掌都快拍腫了,一個個伸出大拇哥為阿Q點讚,頌揚他比春晚上的那些歌星唱得好聽多了。阿Q聽後有些飄飄然,從此便自封為“未莊第一歌唱家”。隻可惜,別人唱歌是為了要錢,而他唱歌竟然是為了要命。據《前哨》雜誌通過大數據監測分析發現,進入21世紀後,已經接連不斷地湧現出了第三類更牛掰的歌唱家,既要錢又要命——既要權貴的錢又要百姓的命!
閑話少敘,書歸正傳。由於歌唱隻能取悅勞苦大眾一時卻無法維持個體的長期生存,“未莊第一沙啞男低音歌唱家”阿Q還是不得不繼續艱苦奮鬥、勞碌奔波在撿破爛的康莊大道上。隻可惜,隨著改革開放的持續深入,依靠撿破爛謀生的人也越來越多。據官媒爆料,女大學生、女白領、女海歸紛紛加入撿破爛大軍的行列,並且依靠在垃圾堆裏發揚光大“浪裏淘沙、沙裏淘金”的革命傳統,一個個都搖身一變變成了新長征路上的女突擊手,一個賽一個地翻著白眼數錢數到手抽筋。新時代撿破爛的女豪傑們,每家每戶都有上億元的存款了,為了不至於再燒壞點鈔機,還是幹脆用手直接點吧!如此一來,能不數錢數到手抽筋、白眼朝天遭雷劈麽?
撿破爛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亂,未莊的老巫婆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拖著滿清時代的精致小腳屁顛屁顛地跑進人民大會堂裏提議說:“這破爛不是誰想撿都能撿的,咱得派專人管!”老巫婆的建議獲得了會場內外最熱烈、最一致的掌聲,十幾位貴圈人士及時跟進,聯名上書:“再不抓緊嚴管那些撿破爛的白癡敗類,他們必定會做出有損國格的事情來!錢都讓他們賺去了,歌都讓他們唱完了,難道讓我們這些絞盡腦汁、嘔心瀝血地鑽研發明馭民之術的專家教授戲子們喝西北風不成?”
超越古今中外的空前盛會裏,“嚴管派”明顯已占據上風。隨著盛會越開越多,對撿破爛的管控也日益愈發嚴格。官媒頭條以前是號召人們不要施舍乞丐,現在則幹脆喊出了“城市裏不準再出現‘牛皮癬’”的震天價響口號。在貴代表與官媒的不斷交叉呼籲下,最新文件最終決定,即便是撿破爛的也不準出現在大街上——哪座城市再出現盲流、乞丐、撿破爛的,就地取消參加評選“全國文明城市”的資格。這年頭,啥都不重要,畢竟趙家的麵子最重要嘛!貧困人口一多,傳到國際上就不是特別好聽喲!為了一流的麵子,咱得拚啊!戴表總舉手,偽員總發言,貴哥總勝利,歐耶!
未莊市的街頭一下子增加了數千名穿著黑衣服的城管,他們每人懷裏都揣著一本《打人手冊》,腰間係著伸縮警棍、電擊棒與辣椒水,看見撿破爛的便按照國法家規拖到黑暗的角落裏又是拳打腳踢又是雷霆電擊,直至將撿破爛的“牛皮癬”們打得內髒出血而外表卻依舊完美無缺,這才放手警告他們說:“別再讓我看見你在大白天撿破爛,否則見一次打一次,打死為止!”
阿Q被打了幾次後,便徹底地被打怕打服了。一開始他還嚐試著用兩齒耙去反抗,然而挨打的次數多了,便隻能改為像其他同類那樣滿地翻滾發出殺豬般的哀嚎慘叫了。每次被打得暈頭轉向之際,他甚至開始懷念起趙太爺的竹杠來。畢竟在舊社會俺小Q的腿腳還是利索的,趙太爺滿滿地一竹杠打來,自己還可以憑借靈巧得像臭觸一樣油滑的身軀堪堪地避過。可是現在,打人的城管實在是太多了!他們一個個身強體壯,拳風彪悍,大部分是流氓地痞出身,有些甚至是從號子裏麵剛放出來的黑社會大哥。這些“精日分子”們,下手那個狠喲,一個比一個狠,打得瘸腿阿Q想躲也躲不過,想閃也閃不開,想逃也無處逃,隻能跪著匍匐在塵埃,哀求爺爺奶奶大叔大嬸們高抬貴手,你們就放過小Q這一次吧,俺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上康莊大道來撿破爛了!
未莊的殘月隱隱嬌羞地躲在黑暗的雲層裏,沒有犬吠,也沒有蟲鳴,阿Q蜷縮著瑟瑟發抖地在豬圈裏和衣而臥……恐懼,無窮無盡的恐懼……我們可以什麽都沒有,但一定不能不深懷恐懼。沒有恐懼,沒有國格,成何體統?那些夢靨般的夜晚,瘦瘦的阿Q做了一個又一個非常奇妙雄壯的夢。他無數次夢見城管不再打人,無數次夢見俺小Q終於又可以自由自在地撿破爛糊口——喝幾口銷魂失魂斷魂的老黃酒了。
午夜夢回,夢醒時分,阿Q止不住熱淚盈眶地狠狠地想,這些比趙太爺還不如的雜碎,打得我的骨頭一到下雨天就犯“鑽心痛”!唉!女大學生們都坐在寶馬車後座裏哭泣,尼姑們都躲進和尚的懷抱裏數錢數到手抽筋……咱老Q偏要幸福滿滿把歌唱,誰也別想阻止咱老Q唱歌!“我手執兩齒耙將你打呀,打得漢奸賣國賊沒地兒找牙呀,打倒美帝小日本收複釣魚島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