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77
高帆
回旅館的時候經過一家煙火繚繞的路邊攤,翔哥笑問:“皓東,早就餓了吧?要不我們坐下來犒勞犒勞咕咕叫的肚子吧!”
二人揀了副塑料桌椅坐下。翔哥擱下畫夾,抬手招呼那個負責打雜——被人間煙火氣熏得黑裏透紅的“肥貓”老板娘:“來兩碗雞蛋麵,再來四串烤肉串,外加兩罐慶豐啤酒。”他轉頭看向陸皓東,炯炯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樂觀與豁達,“皓東呀,打起精神來吧!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上天在眷顧我們呢!”
陸皓東拘謹一笑,伸出雙手接過翔哥遞來的冰鎮啤酒,學著他那副樂天派兒,指尖用力,“哢噠”一聲摳開了易拉罐的拉環。
陸皓東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頓感一股又餿又苦的味道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想吐出來,卻看到翔哥正仰著脖子,喉嚨裏發出“咕咚咕咚”的豪飲聲,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水,而是甘泉。
“怎麽?不太習慣?”翔哥抹了把嘴邊的泡沫,笑嘻嘻地看著他。
“感覺……就跟食堂後麵的泔水味差不多。”陸皓東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曬得黝黑的臉龐在燈光下泛起一絲紅暈。
翔哥聽罷,不由哈哈大笑起來,“皓東,看來你的酒量還不行,需要鍛煉!這酒就跟這世道一樣,初嚐是苦的,再品是澀的,等你喝習慣了,就會變得入口綿柔,順應你的脾胃了。”
陸皓東又勉強啜飲了一口,這次感覺好受些了。他挺了挺胸脯,辯解道:“這可是我第一次喝啤酒,有這樣的表現應該加分了!”
翔哥微笑道:“的確如此!恭喜我們能逃出豬圈並順利挖到紓困的第一桶金,幹杯!”
誰料想第二天晚上收工回來,卻演繹了一幕不太愉快的插曲。
就著昏黃的燈光,翔哥坐在旅館的木板床上清點那疊來之不易的收入。驀然,那點鈔的指尖微微一顫,從那疊零碎的小票中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他眯起眼,手持紙幣對著燈泡反複端詳,兩道濃黑的劍眉逐漸倒豎,眼裏卻流露出一股頹喪。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騙子的套路還真多,總是讓人防不勝防!”翔哥重重地歎了口氣,把那張百元紙幣摔打在床單上,“皓東,咱大意了,這兩天算是白忙活了!謀生路上,內卷太嚴重,不法之徒總能乘虛而入,還是需要多加小心啊!”
陸皓東撿起那張百元大鈔,借著燈光反複觀摩著,那熟悉的四大偉人頭,左側的水印,中間的金線……不是很齊全嗎?他疑惑地問:“翔哥,這水印、金線、隱藏的老人頭,不是都在嗎?怎麽就變假了呢?”
“那些都是可以偽造的,拿來我指給你看,”翔哥指著紙幣的一角,仿佛要教導陸皓東如何參透這盛世的玄機,“你閉上眼,用指甲蓋輕輕刮擦這領口的位置,再摸摸這紙質,是不是感覺像老奶奶帶褶皺的麵皮——幹癟而粗糙?真的鈔票,那是帶韌勁兒的,是能彈出聲兒來的。”
陸皓東接過偽鈔著實揣摩了一番,指尖觸碰到的果然是一種廉價的纖維感,那質地也略顯粗糙些。
翔哥轉身走出房門,斜倚在門前的欄杆上,仰望著走廊上方的星空,點燃一根煙,在忽明忽暗的燃燒中搜尋著記憶,“我清楚地記得,這一百元是一個推著自行車、風塵仆仆的小夥子給的。他找我畫畫的時候,一臉憨厚無辜、人畜無害的模樣,操著西北口音。我當時還尋思,大家都是苦命人,多給了他幾個細部描寫,哪裏能想到他竟然憋足了勁要害我們呢?”說著,翔哥悲憫一笑,倒也並非特別心疼那筆血汗錢,而是在這種“底層智慧”麵前感受到了互毒互害的悲涼。
翔哥頗含懊惱地撕碎那張假鈔,扔進垃圾簍裏,當然不是為了發泄心中的憤恨,而是不想讓它再度流入市場去坑害別人。
陸皓東怔呆發愣地盯著那些藍色的紙屑,心中激蕩起一股莫名的潮湧。在這個精致利己的年代,總有一些良善之人在默默堅守著心中的底線與信仰,寧可自己吃些虧也不願變“害蟲”。
翔哥並沒有因為遭遇挫折而氣餒,畢竟吃一塹才能長一智嘛,而是昂首挺胸猶如無所畏懼的聖鬥士那樣,再次踏上賣畫求生之旅,隻是在收錢時多留了個心眼。翔哥忍不住自嘲地說:“在這個被迫內卷的世界裏,你的善良還應帶上一些鋒芒,學會自保是前提。”
後來,翔哥又買來一些折扇,在扇麵上畫山水畫花鳥畫蟲魚畫古裝淑女,應購買者的要求用他們的名字題詩,每句詩裏須包含姓名中的一個字。這可需要相當的古詩詞功底呀,翔哥真不愧是個多才多藝的街頭藝術家!他就這樣憑著精湛的書法與繪畫藝術,帶著陸皓東在罌花市謀得了一席生存空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