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傳4

阿Q新傳4

 

高帆

 

在萬惡的舊社會，阿Q還能棲身於土穀祠內，依靠給富貴人家打短工謀生。然而自從新時代的錢秀才聯合趙秀才將未莊開發成3A級旅遊風景區，強拆了阿Q的家，強拆了土穀祠，打折了阿Q的一條腿，又不準阿Q乞討之後，阿Q便隻能生活在豬圈了。

 

和群豬一起生活的日子，一開始確實令在城裏呆過的阿Q感到非常不習慣。尤其令阿Q感到氣憤的是，聞著豬圈裏的尿騷味，竟然無法再做起趙瞎眼傳授的愛國夢來。

 

話說饑腸轆轆的瘸腿阿Q和群豬們一起躺在潮濕的稻草上，徹夜難眠，渾身奇癢。終於，阿Q忍不住伸手一摸，竟摸出一隻吸飽喝足了豬血和人血的——渾身赤紅、肥頭肥腦的虱子。阿Q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不過彼時的他已經餓得頭昏眼花，虛弱得無力再唱“我手執鋼鞭將你打”了，隻能滿含怨恨、有氣無力地悻悻然將虱子塞進嘴裏，上下鋼牙化作鋼鞭猛然一陣亂咬，發出一連串稀裏嘩啦的劈啪脆響。阿Q聞著那響聲，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感——想當年，俺小Q之所以會從王胡手中敗下陣來，不正是因為俺找不出虱子、嚼不出脆響麽？哈哈哈，如今，咱老Q終於也時來運轉，不但能捉到虱子，而且還能嚼出比王胡更厲害的劈啪脆響啦！哈哈哈，哈哈哈，阿Q笑出了眼淚，差點笑岔了氣……

 

那一晚，阿Q至少捉住了三百隻跳騷、五百隻虱子，他將這些遲來的取勝物種一隻接一隻地塞進嘴裏，含著恨，和著淚，詛著咒，啖其皮，喝其血，就像嚼豌豆一樣咽進空空如也的腹中充饑。漸漸地，阿Q感覺體內恢複了一些力氣，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豬圈內刺鼻的尿騷味，昏昏沉沉、全心全意地做起香甜可口的中國夢來。

 

阿Q夢見自己的身上爬滿了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的虱子，正坐在一座霓虹閃爍、金碧輝煌的殿堂裏，麵對麵地和王胡來一次打破“急你死”（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吃虱大賽”。沒進豬圈之前，阿Q每次見到王胡總感覺內心有些發怵，因為他不僅找不到王胡身上那麽多的虱子，而且也嚼不出王胡那樣的脆響——幸虧有了豬圈！真是謝天謝地謝豬圈，謝天謝地謝睡虱啊！毫無疑問，正是因為擁有了你們，咱老Q才終於可以信心滿滿地挑戰老對頭王胡了——雖然王胡因為砸日係車變成了萬民景仰的英雄，但是這次我老Q絕對不會再放過他，絕對可以一戰定乾坤，誓將王胡踩腳底。阿Q滿懷必勝的信念，平生第一次大膽地用挑釁、蔑視的目光斜睨著王胡，那架勢分明在說：王胡啊王胡，想不到你這位砸車英雄也會有變狗熊的一天啊！俺老Q今天就是吃定你了，你又能拿我咋地？

 

吃虱大賽正式開始，王胡平均每分鍾都隻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捉到一隻虱子，而阿Q卻幾乎是信手拈來。阿Q大把大把地往嘴裏猛塞著虱子，就像過節放鞭炮那樣發出劈啪嘎嘣的脆響。阿Q一邊滿嘴跑火車地猛嚼著虱子，一邊得意洋洋地瞅著弱爆的王胡——想不到前吃虱冠軍竟然這麽弱啊！阿Q忽然又可憐起王胡來，本是同根生，相吃何太急？但是手上、嘴裏卻依然不肯放慢一絲一毫的節奏。

 

比賽的結果，自然是阿Q毫無意外地拔得頭籌。在規定的一小時內，王胡隻吃了六十一隻虱子，而阿Q卻吃掉足足六萬隻又肥又胖的大虱子——新的吃虱大王誕生了，新的吉尼斯記錄終於被後起之秀阿Q打破了。阿Q撫摸著圓滾滾漲鼓鼓的肚皮，儼然像極了傳說中的趙太爺那樣，直挺挺巍巍然接受著王胡的頂禮膜拜與滿場豬哼的祝賀。

 

高鼻子藍眼睛黃卷發的洋主持宣布阿Q獲勝的同時，身穿紅色旗袍的禮儀小姐——小尼姑也手捧一尊金光閃閃的獎杯，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地行到阿Q麵前。阿Q迫不及待地搶過金杯，一把推開小尼姑獻上的香吻，大聲吆喝道：“蠢尼，請自重！離我老Q遠一點！瞧你那蠢相，你的嘴巴簡直比豬嘴巴還要臭啊！想當年，俺小Q摸一下你的光頭皮都被你罵，如今咱Q爺發達了，光是這金杯都能賣好幾百萬呢，我還會稀罕你這頭蠢驢？滾開啊，離你家Q爺遠點，中不中？”

 

然而小尼姑卻似乎並不願意聽阿Q的吆喝，兀自撅著個臭嘴往阿Q懷裏拱。一股濃濃的腥臭味撲鼻而來，阿Q被熏得簡直快暈過去了，他一麵滿世界招呼王胡趕快來幫忙，一麵使勁往外推小尼姑。然而小尼姑身軀奇胖，而且似乎力大無比，無論阿Q怎麽推也推不開她。關鍵時刻，可恨王胡也不見了，媽媽的，一定是比輸了不好意思躲起來了。小尼姑變得越來越沉重，壓得阿Q簡直喘不過氣來，隻能像溺水之人一樣扭動身軀亂蹬亂彈……就在阿Q感覺自己快要被小尼姑壓暈過去的時候，猛然在一刹那間滿臉滿身虛汗淋漓地睜開了眼——媽媽的，壓在自己身上的壓根就不是什麽禮儀小姐，更不是小尼姑，而是一頭貨真價實的老母豬。媽媽的，夢中金光閃閃的“急你死”獎杯也悠忽不見了……

 

阿Q奮力推開老母豬，掙紮著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倚著豬圈坑坑窪窪的牆壁自怨自哀：“睡虱猛醒，原來不過是一場望不見的春夢而已！明天，俺小Q的明天又在哪裏？難道真的隻能躲在中國夢裏——依靠吃虱子過活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