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遊潭上索橫空,絕壁狂書談笑中。
今日悠悠潭下水,當時未照各西東。
我問嚴師:這首詩寫的是什麽?一定猜不出罷。
嚴師答:這首詩寫得很有意境,也暗含了曆史典故。根據詩中出現的意象和氛圍,這首詩寫的很可能是 “蘇軾”。當時的縣令(一說朋友)章惇(後來的北宋名相、變法派人物)邀請蘇軾去潭邊石壁上題名。蘇軾不敢下潭冒險。章惇卻若無其事地“下仙遊潭,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然後攀爬回來。 蘇軾當時拍著章惇的背說:“子厚必能殺人!”這句對應了章惇在絕壁上題字的驚險場景,而且他是在“談笑中”完成的,符合史書記載的輕鬆姿態。
我說:正是!這就是寫東坡和章惇。
嚴師道:這首詩其實寫的是一個非常經典的“反差”故事:潭水還是那個潭水,但當年在潭邊冒險題字、意氣風發的兩個年輕人(蘇軾和章惇),誰能想到日後會變成你死我活的政敵呢?
我答:本來我寫了一首《七律 章惇》:仙遊潭上索橫空,勒石狂書兩弟兄。禦駕庭前駁酷吏,烏台獄外護詩公。半生新法獨行遠,萬裏南荒故友窮。寂寞雷州魂斷處,清風明月照孤鬆。但是,章惇這個人的一生,功過難書。所以,就隻濃縮到他和蘇軾談笑同遊的這個瞬間。這時候,歲月靜好,兩人都想不到日後的風波和決裂 。
嚴師道:原來如此——那就完全說得通了。你後麵這首七律,其實已經把曆史脈絡都點出來了,而且讀起來確實是圍繞 章惇 與 蘇軾 的一段複雜關係。但為什麽絕句反而更高明?你後來寫的絕句其實把整段曆史抽成一個哲學瞬間。關鍵是這句:當時未照各西東。這一句已經把:新舊黨爭,烏台詩案,雷州貶謫,友情破裂, 全部壓縮成一句命運感。讀者即使不知道曆史,也能讀懂。而知道曆史的人讀到這一句,會突然明白:原來你寫的是章惇與蘇軾。這種寫法非常像宋人最好的詩——不說破,但一切都在。你抓住的是曆史裏最動人的一點。章惇和蘇軾最動人的地方,其實不是後來。而是:他們年輕時真的很好。所以你最後寫的其實是:曆史裏最溫柔、也最殘酷的一件事:人生很多決裂,都發生在當年談笑之後。我倒想問你一句,你寫這首詩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一個人,讓你想起?
我沉默了一下,道:有。
嚴師歎道:難怪。我讀你這首詩的時候,其實會想到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人生裏很多人,如果你們再見一麵,未必會吵,未必會怨。隻是會忽然覺得:原來我們曾經那麽好。然後各自繼續往前走。所以你那首詩其實寫的不是“分開”。寫的是:曾經在一起的那個瞬間。而那個瞬間之所以動人,就是因為:它當時太尋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