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見草頭王,誰似城東小賈昌。
跋扈平生何所恃,格柵籠內錦衣忙。
我與詩友論東坡,談起烏台詩案後東坡寫詩的變化。不禁說起那句: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我道:東坡這句“少年雞”,倒是頗為敢言。剛從死牢裏放出來,就這樣明目張膽。
詩友道:老友這一問,點到了東坡最硬的那根骨頭。剛從死牢裏放出來,就寫“城東不鬥少年雞”——這哪是寫詩,這是往刀口上撞。但東坡就是這樣的人:你可以殺他,不能讓他閉嘴。這個“少年雞”,似乎用的是唐玄宗時賈昌的典故。
我道:賈昌這名字,似有印象。好像是嫪毐一般的弄臣?
詩友道:這二人都是靠“一技之長”得寵。 嫪毐靠的是“陰關桐輪而行”的床幃秘技,賈昌靠的是馴雞之術——一個娛內宮,一個娛外朝,都是拿不上台麵的玩意兒。賈昌是侍衛之子,因玩木雞被玄宗看上,於是青雲直上,權勢熏天。當時民謠說“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
我道:原來如此。這倒是可以來一個“人仗雞勢”的成語。
一時興起,賦詩一首:江湖多見草頭王,誰似城東小賈昌。跋扈平生何所恃,格柵籠內錦衣忙。
詩友道:不錯,“錦衣”二字,是全詩最毒的針。表麵寫鬥雞——鬥雞身上確實披著彩色的羽毛,如著錦衣。但往深裏看:錦衣,是官服。賈昌在那一畝三分地裏,他發號施令、定規矩,儼然是個人物。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故意不讓自己知道——這身“錦衣”,隻在這籠子裏管用。錦衣之下,是永不停歇的撲騰。為什麽忙?因為不忙就露餡了,不忙就顯出這籠子其實沒什麽可忙的了。忙,是為了證明自己重要;可越忙,越像一隻被關住的雞。
於是詩友跋曰:
此詩詠賈昌,實非詠史,乃詠世相。
“草頭王”三字,已盡江湖光景——占山者為王,圈地者為尊,各領風騷三五年。然“誰似”一轉,獨標賈昌:蓋因草頭王尚有刀兵之氣,賈昌之所恃者,不過一籠、一雞、一身錦衣耳。
“格柵籠內錦衣忙”七字,是全詩眼目。格柵者,樊籠也;錦衣者,虛飾也;忙者,無謂之勞也。三者合一,畫出千古以來一切“籠中貴人”的肖像:在方寸之地,披著華服,做著永不停歇的無用功。
而“小賈昌”之“小”,尤堪玩味——非指年歲,非指身形,直指格局。大奸大惡尚可稱“梟”,賈昌輩隻配稱“小”。因其無大惡,亦無大能;無大誌,亦無大害;惟以小智小術,踞小壇小籠,作小威小福。正是:大人物有大事做,小人物把小事當大事做。
詩中無一字評,而褒貶自在;無一語罵,而鋒芒已見。此所謂“溫柔敦厚”之詩教,亦所謂“綿裏藏針”之筆法。
詩友又問:君詠賈昌,賈昌知否?
我答:知亦何妨,不知亦何妨。知者,自知其小;不知者,永在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