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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視

(2026-03-16 19:03:45) 下一個

他認識她有七年多了。他們一共隻見過一麵,就是七年前的那次,兩人當時就互加了微信。他從來不刪微信好友,即便是那些永遠不會再見麵的人,隻要沒有拉黑他,就永遠活在他的朋友圈裏,起落在他有意或無意的注視中。他們也在注視他嗎?

他還記得她當年的樣子。二十八九歲,鵝蛋臉,短發,蠻漂亮,簡約的黑色西裝外套下麵套著低胸的白色連衣裙。那天她騰地站起來,豪邁地舉起啤酒,吹了這瓶,我先幹為敬!他隻能靦腆地也站起來,不行不行,還是半瓶吧。那是個春風沉醉的晚上,是他出國很多年後第一次回到故鄉。那個晚上高中同學王強給他攢的局,他認識了她。他醉得厲害,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是一堆女孩子嘰嘰喳喳地灌他酒,和身後的王強嘎嘎的笑聲。

 

故鄉變化很大,市中心鱗次櫛比的大廈和金碧輝煌的商場都是他不曾想象的,跟老同學們在一起的那些燈紅酒綠的夜晚也總讓他感到局促。父母都老了,不再像從前那麽精神,有時候正聊著天,父親忽然在沙發上打起鼾來。一個月的假期稀裏糊塗地過去了,他回到了溫哥華。平靜自在的生活一如往昔。

 

那之後他也回過幾次國,但都沒再見到她。他對她後來的了解都是通過她的朋友圈。她每周總要發好幾次朋友圈,都是做廣告給自己招攬生意。那些花花綠綠養眼的美女圖片,他也總點開看看。

 

但他從不點讚她發的朋友圈,也從不跟帖點評,像是刻意不讓自己撩動她的生活或是刻意在她的視線中隱藏自己。他不確定他是在躲她,還是在躲王強:王強也是她的微信好友,會看到他們的所有互動。

 

從她的朋友圈裏他知道她有個淘氣兒子,叫小胖,繈褓中皺皺巴巴的樣子他就見過,後來長成了方方的大臉蛋子,粗壯的身體,個子一年比一年高,現在該五歲了吧。有時她在朋友圈裏咬牙切齒地罵兒子鬧騰,說這小兔崽子氣死我了。有時她又曬起自己跟兒子的幸福合影:做媽媽好開心哦!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每到逢年過節他都會收到她的微信祝賀,他也一次沒有回複過。是群發的,因為沒有稱呼。

 

最近大半年她在朋友圈裏不斷抱怨說再封控就熬不下去了,就揭不開鍋了。每當封控稍微鬆動點她就又風風火火地打廣告張羅業務,“跪求”顧客光臨。開放沒幾周又封控了,她就又唉聲歎氣起來。看到這些,他隻是歎了口氣,還是沒有點評。

 

他一直關注著國內的疫情,兩周前忽然看到防疫政策全麵放開的消息,他嚇了一跳,當機立斷到網上給國內的父母買退燒藥,但國內所有網站的退燒藥都頃刻售罄。他鑽研了一夜,終於在一家香港網站買到了。他打電話給國內的父母,告訴他們要格外小心,避免一切外出。父親說,國家的政策是優化過的,你別瞎操心。一周後,父親發微信告訴他,幸好藥及時收到了,原來二老剛剛陽了。他每天給國內打電話,詢問父母的病情,直到看到二老不再發燒了,症狀也明顯減輕了,他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溫哥華的冬天是溫和的。鄰居家的黃狗跟小區裏的孩子在路上歡快地竄來竄去。暮色降臨的時候他點開微信,她的朋友圈跳入眼簾:萬能的朋友圈,誰能告訴我哪裏能買到退燒藥?小胖在發燒。

 

他想跟她說香港的網站上能買到,但轉念一想,肯定早賣光了。他歎了口氣。

 

四個小時後,她又發了朋友圈:孩子發燒四十度昏睡不醒,請問誰有退燒藥能分一點?萬分感謝!

 

他的心裏煩亂起來。應該讓她去他父母那裏拿點藥,他們有足夠的退燒藥!他正想在她的朋友圈下麵留言,眼前忽然出現王強笑咪咪的樣子:哈哈,這世界上的男人隻有兩種,一種是我這樣的禽獸,另一種是你這樣的衣冠禽獸!

 

呸!

 

她認識那麽多人,總會有人給她藥吧。他關上微信。

 

已是深夜。燈熄著,他躺在床上。窗外小區裏的路燈把銀白的光灑進臥室,明晃晃地刺著他的雙眼。

 

他翻過身去,把毯子蒙在頭上。

 

他的腦袋在充血膨脹,渾身燥熱。他忽然出了一身汗。他坐起身,在昏暗中直愣愣地盯著對麵粉白的牆壁。

 

夜,靜得讓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點開微信。她又發了朋友圈:求求大家了,誰有退燒藥?他仿佛看到她無助地守在孩子高燒昏睡的床前。他立刻在她朋友圈下麵敲起字來。

 

忽然,他停下手指,眼前又是那張笑眯眯的臉。他靈光一現,迅速刪掉了剛剛敲的字,找到他和她的微信對話。那裏一共有十幾條消息,都是她發過來的節日問候,好像七年來一直在自言自語。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敲錯了好幾次才終於寫好一條消息:我爸媽那裏有藥,你去找他們吧,他們的地址是華山路223號33幢301,我現在打電話通知他們。

 

手指按下“發送”的一刹那,他觸電一般狠狠地搖了幾下頭。太唐突了!她還記得他嗎?

 

天啊,太感謝了!她立刻發了一串雙手合十的表情符。

 

他舒了口氣。

 

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跟她對話。他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隔著手機屏幕,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你快去吧,他冷靜地想了想,敲了這幾個字,又加了一句:小孩子應該能扛過去,你別太擔心了。

 

好,謝謝!

 

他給父母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馬上有人來取藥。

 

他躺在床上,路燈光溫柔地傾瀉在他臉上。

 

沉沉的一覺醒來已經天光大亮。他立刻打開手機,微信裏她的消息說:藥拿到了,孩子已經吃了,燒退了,太謝謝你了!

 

他洗了個澡,刮了胡子,又哼著小調給自己煮了杯咖啡,煎了個雞蛋,烤了兩片麵包。

 

連著幾天她每天都給他發消息,告訴他孩子的病情在迅速好轉,並一再表示感謝。他都沒回。她“的”“地”不分。

 

她的朋友圈又慢慢活躍起來。

 

她又開始罵兒子了。

 

---春天的時候他回了一次故鄉。從父親那裏得知他父母住的那個小區有十幾位老人沒能挺過這次疫情海嘯。人們的生活已經恢複了正常,街上車水馬龍,幾個月前的疫情像早被遺忘的清朝的事,小區門口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加快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

 

王強知道他回來又攛掇起了飯局。

 

晚宴上觥籌交錯。老同學們忽然壯懷激烈地痛斥西方列強,還不停調侃他:當年出國留學移民後悔不?看今天的中國多好!回來發展吧,我們老同學可以關照你!

 

他笑了笑,沒說話。

 

酒足飯飽,王強說,走吧,第二場!他西裝筆挺,儼然一位成功人士。

 

在座的七八位都心照不宣。他問,去哪兒?

 

不夜城歌廳啊,以前帶你去過的。

 

歌廳在一個大酒店的地下一層。一到歌廳門口,他就看到了她。

 

她還是穿著那件黑色西裝上裝,裏麵仍是一件低胸連衣裙,不是那件白色的,而是件銀灰色的,樣式好像也跟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她頭發比以前長了,披散在肩上,臉也瘦了,但大體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他遠遠就認出來了。他的心緊縮了起來。

 

強哥,總算等到你了!你太會挑日子了,今天的姑娘可多了,肯定有你喜歡的!她笑盈盈地迎上來,裙裾飄動著,一把挽住王強的胳膊。

 

這幾位都認識,這位……好像沒來過?她目光中滑過一絲遲疑,含笑指著他。

 

他有點失落,但又感到慶幸。仲春的空氣竟已經這麽濕熱。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幸會,他說。

 

(2023-03-31 初稿,2026-03-16 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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