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love》/宇多田光
“You will always be inside my heart”
“I hope that I have a place in your heart too”
(譯: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說來也怪,自從在羲京宿舍樓下見了第一麵,卓子瑜回副京的那趟列車,總覺得和往常不太一樣。
窗外的夜色已經低沉,他靠在座椅上,習慣性地排著接下來的日程,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跳出那會兒樓道裏的光景。
其實他早就到了。
為了不顯得刻意,又不願因走錯路這種低級錯誤耽誤時間,他特意找了同學帶他繞到宿舍樓下,反複確認了路線、樓號與門禁。他在樹蔭下虛度了十幾分鍾,確認時間恰好壓在“禮貌而不生疏”的刻度上,才像“剛到”一樣撥通電話。
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陽光刺得人眼暈,她穿著淺藍 T 恤從宿舍樓的陰影裏跑出來,鞋跟踩在水泥台階上“咚咚”直響。人還沒站穩,抬頭第一句既沒寒暄也沒客套,直截了當地問:“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那種半點社交矜持都沒有的率真,更沒有那種新同校同學初見的客氣和興奮。包括他的顏值在她那裏不參與評分——她隻評效率。
他心裏那點提前到達的小得意,連同一路準備的從容,都像被她一句話輕輕掐滅。他甚至有一瞬間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她是不是天生就不解風情?還是……根本沒打算對任何“新同校”的人抱期待。
他當時隨口回了句:“我到了才給你打的電話。”
換了旁人,多半要先繞幾圈客套話,或者借著這由頭多聊幾句。她倒好,幹脆利落地對完數額,把紙條往兜裏一塞,丟下一句“那我回去就收,有問題航圈找你”,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卓子瑜盯著窗外飛退的景色,不由得啞然失笑。在大眾眼裏他或許能打滿分,可在她這兒,沒帶濾鏡的視角硬生生把這分數扣成了“長得還行”。這種莫名其妙的“三分落差”,反而鉤出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
車廂裏冷氣很足,他想到這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旁邊路過的年輕學員見自家的卓師兄盯著窗外發笑,腳步都跟著頓了頓,心下揣測是不是哪個大項目談成了。隻有卓子瑜自己明白,他笑的是那個在陽光下連多看他一眼都沒興趣的小木頭。
***
第二天晚飯前,子瑜剛進客廳,空氣裏還浮著淡淡的檀香。
子雄把門一帶上,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就壓不住了,湊到子瑜耳邊,聲音細碎卻帶著鉤子:“弟弟,昨天那位‘滅絕師太’怎麽樣?合不合胃口?”
子瑜沒接茬,修長的手指扣住礦泉水瓶,瓶蓋“哢”地一聲脆響,在安靜裏格外突兀:“別這麽叫。”
“喲,這就護上了?”子雄笑得更欠,“我看你這是——真上心了。”
嫂子端著果盤出來,像沒聽見似的,彎腰放下盤子時順手理了理鬢發,語氣淡淡的:“你少逗他,弟弟臉薄。”
子雄立刻收聲,笑得比誰都規矩。
玄關處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客廳裏那點浮躁像被誰按了暫停鍵。子雄笑僵在嘴角,嫂子擺盤的手也頓了頓,隻用餘光瞄著門口。
母親拎著點心進來,妝容精致得一絲不亂,黑色細高跟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偏偏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她沒急著開口,隻是把點心放下,慢條斯理地撣了撣包裝邊緣,才抬眼看向子瑜,語氣平靜得像在核對一份行程表:
“我記得你說,你昨天是去見以前副京學府的同學。”
子瑜擰瓶蓋的動作一頓,抬眼:“嗯。”
母親目光落在他臉上,又輕輕掃過子雄,像不經意地問:“那怎麽還冒出個女生?”
子雄立刻搶著接話,笑得特無害:“哪有女生啊媽,都是你認識的,老同學老朋友,弟弟就是過去打個招呼。”
母親沒理他的圓場,手指卻點了點桌麵,淡淡地:“那你們剛才說的‘師太’是什麽?”
子雄一噎。
母親唇角似笑非笑,聲音更輕了:“別以為我跟不上潮流。你們男孩子嘴裏喊‘師太’,多半不是說真師太。要麽是那種——眼神冷、說話直、走路帶風,把人晾在一邊也不覺得自己失禮的女孩。”
她說得不緊不慢,每個形容詞都像精準投擲。子瑜的指節在瓶身上收緊了一下。
母親望向子瑜:“是誰?”
子瑜垂下眼簾,語氣仍舊克製:“去新宇的同學。”
“新宇的?”母親眉梢終於動了一下,隨即像聽見了某種更需要警惕的關鍵詞,“那就更要小心。”
子雄趕緊笑:“媽,你這就誇張了——”
母親打斷他,眼神不重,卻讓人沒法插嘴:“這種女生,心眼兒多。表麵清清冷冷,骨子裏最會拿捏人。你一旦被她牽著走,先亂的不是別的,是你的節奏。”她轉回子瑜身上,語氣像在叮囑,也像在下結論,“你去新宇是去學習的,心思別散,學業為重。別被這種‘狐媚子’影響。”
“狐媚子”三個字落下,子瑜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還是低聲應了個:“嗯。”
他握著水瓶站在原地,眼神很靜,像把所有話都收進了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在腦海裏打轉:她哪是什麽狐媚子。她根本沒打算拿捏他。她連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正僵著,門外鑰匙一響。
門鎖一響,父親進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見客廳氣氛繃得像開會,先掃了母親一眼,笑著把話接走:
“行了行了,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爸當年不也把你媽這校花娶回了家。”
他說著還故意朝母親抬了抬下巴,像在邀功:“你那時候眼光可高了,正眼都不瞧我。結果呢?後來還不是——被我的魅力吸引了。”
母親冷冷哼了一聲,嘴角卻被他這一套逗得鬆了半分。
父親趁熱打鐵,指了指子瑜,語氣更得意:“你瞧瞧咱們子瑜,繼承了我這高大威猛的外形,又繼承了你媽這張傾國傾城的臉——還擔心什麽‘狐媚子’?人家狐媚子看了他,先得擔心自己能不能穩住。”
子雄立刻接梗,笑得一本正經:“爸你這話太有道理了——媽,聽見沒?你這叫‘家族基因優勢’,弟弟不用你操心,我來操心就行。”
嫂子輕輕笑出聲,客廳那股冷意終於散了。
子雄立刻繼續順杆爬,笑嘻嘻地把話題拽走:“媽,乘著您校花本人還在這兒呢——要不今晚讓爸給你講講當年怎麽追你的?弟弟正好學習學習,別到時候真被‘師太’拿捏了。”
子瑜媽媽忍不住輕笑一聲,氣氛終於鬆動。
“哎呀媽,弟弟就是聽我胡說,您別當真。”子雄趕緊接著笑著打岔。
“對,小年輕的事,哪能作數呢。”嫂子也跟著接了一句。
客廳裏重新找回了那種熱鬧,笑聲此起彼伏。
子瑜低頭把那個已經合嚴的瓶蓋再次擰緊。他擰得很用力,指尖因為過度緊繃而泛起一層冷硬的白——
像是要把心裏那抹剛冒出尖兒的淺藍色,連同那點還沒來得及跳動的心思,也一並生生擰回去。
***
回到副京沒幾日,“卓同學”的名頭照舊好用。畢業季一到,他的終端便時時亮起:
【卓學長,我明年想去帝工,可以請教一下那邊的課嗎?】
【卓同學,我們老師常放你在會上發言的錄音……有空能不能和我們聊聊?】
見麵時,這些姑娘站在走廊盡頭或咖啡角落,眼睛裏都帶著一種往上看的光——那裏麵既有對學術的認真,也有藏不住的仰慕。她們說話時會自然而然地壓低聲線,目光總要在卓子瑜臉上多停留兩秒,仿佛生怕漏掉他說的哪一句“要點”。
卓子瑜一一答得穩當。哪條航線事故率低,哪位老師適合打基礎,他講得有條有理。說完,便把話題輕輕往旁處一挪,溫和卻疏離,不給對方留下多餘的縫隙。
偏偏每當這些帶著仰慕的麵孔抬起來時,他心裏總要不合時宜地閃過另一張臉——那是羲京宿舍樓前,穿著淺藍 T 恤、白色短褲,一臉淡然的小姑娘。
想到這裏,他有時會在別人麵前微微走神半瞬,又很快收回來,不叫人看出端倪。
待到夜深走廊靜了,他回到家裏拉開終端。指尖在麵板上滑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星際航圈”的標誌上。他嘴裏自言自語說是“看看任務”,可心裏清楚得很——他無非是想瞧一眼,那片淺黃色的羽毛,今晚在不在。
***
第三天,卓子瑜還是沒忍住。
他盯著手機屏幕,像在跟自己進行一場無聲的較獎。最後,指尖落下去,發出去一句看似隨性、實則在腦子裏反複修剪過語氣的開場:
【卓子瑜:】 “那天見到你挺有意思的。你們學校宿舍樓下那片樹蔭,光線很好。文明塔也很典雅,氣質不一般。”
消息發出,他倒扣手機,維持著一種虛假的從容。兩分鍾後,他翻回屏幕——回得很快,卻短得像在維持某種最低限度的社交打卡。
【玉璋:】“嗯,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玉璋:】“文明塔是學校的 icon(譯,標誌性建築),確實值得一看。”
【玉璋:】“學校還行吧。”
緊接著,她的頭像迅速灰了下去。
卓子瑜盯著那兩行字,心口莫名拱起一股火。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慣於掌控全局的人,在麵對“抓不住”的虛空感時產生的不爽。
【卓子瑜】 “還行是多還行?”
半小時過去,石沉大海。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挫敗感循環往複。他精準地拋出話題,她禮貌地回以隻言片語,隨後便像按了電源鍵一樣徹底消失。
直到這天傍晚,他終於在動態更新裏逮住了她。
【玉璋】 “我在吃晚飯。” “東敖醬肉包。”
【卓子瑜】 “聽上去很香。給我看看?”
【玉璋】 “兩手都是油, 沒法拍。”
盯著這三個字,卓子瑜心裏那股“你又要跑”的預感瞬間頂到了天靈蓋。他沒有猶豫,手指飛快地敲下一行字,帶著某種一腳踹開大門的蠻橫:
【卓子瑜】 “那就視頻。”
【卓子瑜】“你不用拍,我看。”
按下發送鍵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到不像他。
屏幕閃爍,視頻請求彈出的下一秒,竟然接通了。
鏡頭裏是一片暖黃的燈光。玉璋坐在桌邊,兩手果然沾著油,正捏著半個肉包子。她抬頭看過來,眼睛彎彎的,像是被迫營業又覺得好笑,嘴巴鼓鼓地含糊了一聲:
【玉璋:】 “嗯?”
卓子瑜那一刻忽然安靜了。
鏡頭裏的她,比記憶中更甚。那不是一種具有攻擊性的漂亮,而是白嫩、幹淨,透著一股經得起審視的水靈——像剛剝開的荔枝,在燈光下近乎半透明。她一邊嚼一邊笑,整個人都軟化下來,與那天宿舍樓下冷利落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把包子掰開,對著鏡頭晃了晃餡料:
【玉璋】 “你看,這醬肉,肉質飽滿,鮮嫩美味的。”
那句“鮮嫩”落進他耳裏,竟不受控製地讓他目光停在她臉頰上——燈光下那層細膩的光澤,幹淨得幾乎沒有雜質。他心裏閃過一個荒唐的比喻,又立刻壓了回去。
子瑜看著屏幕裏鼓著腮幫子的女孩,心裏的某塊地方軟得一塌糊塗,隨口問了句
【卓子瑜】 “那個包子,真有那麽好吃?”
玉璋用力點點頭,眼睛裏閃著某種比看課題還要認真光芒,
【玉璋】“東敖一絕。要是皮再薄一點,肉餡裏的蔥薑水再多打兩圈,就完美了。”
卓子瑜回過神,嘴硬的本能先冒出來,
【卓子瑜】 “看著還行。但不如我們副京的狗不理。”
玉璋,挑眉,笑意更深,
【玉璋】 “狗不理的包子——現在還能吃嗎?”
子瑜被噎得一頓,隨即失笑,
【卓子瑜】“當然能。你怎麽連這名號都沒聽過?”
玉璋又咬了一口包子,嘴角沾了點油,想擦又放棄,笑眯眯地說,
【玉璋】 “行行行,你別視頻了,我吃得一嘴油。”
她說得像在趕人,語氣卻沒有任何棱角,甚至透著一絲隨她去的、輕飄飄的縱容。
卓子瑜心頭的燥熱被這股軟綿綿的力量衝散了,卻又升起一種更難纏的情緒:她隨時能走,卻偏偏在走之前,讓他嚐到了一口“她其實也挺好相處”的滋味。
突然玉璋的視線忽然越過屏幕,落在他的案頭。
【玉璋:】 “你在看《水滸傳》啊?”
卓子瑜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書頁,心髒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向他索要話題。他不自覺地壓住書頁,語速放緩
【卓子瑜:】“嗯,你也看?”
看著鏡頭裏那個嘴角沾油、卻認真問他“看書”的女孩,卓子瑜忽然明白:她不是不解風情,她隻是不屑於把風情當作社交籌碼。
【玉璋:】 “看過。你怎麽看宋江?”
子瑜嘴角微揚,看了玉璋一眼,
【卓子瑜:】 “你這問題很危險。”
緊接著,玉璋突然大叫一聲,
【玉璋:】 “哎呀,我要下了,晚課遲到了,再聊!”
屏幕“啪”地一聲黑了。
最後那一秒,畫麵裏隻剩下玉璋手忙腳亂拎起書包的殘影,還有那聲清脆得近乎沒心沒肺的“再聊”。
【卓子瑜:】 “再聊。”
這兩個字在安靜的房間裏蕩了一圈,最後輕飄飄地落在攤開的《水滸傳》上,像是一記無聲的嘲弄。
卓子瑜還維持著那個“嘴角微揚”的弧度,甚至關於宋江那番“虛偽與厚黑”的精妙論述已經到了舌尖。可對方根本沒打算等他的答案,就像她從沒打算評估他的顏值一樣——在他的思想博弈和她的晚課之間,她選了晚課,選得毫不猶豫。
他盯著那個倒映著自己影子的黑屏幕,半晌,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
心裏念了一句, “……就這樣?”
沒問他什麽時候有空,沒對他那句“危險的問題”表示好奇,甚至連那個“狗不理”的爭論都沒結案。
他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在那行關於宋江的描寫上。原本枯燥的學術討論,因為她剛才那一問,帶上了一種誘人的色澤。
可現在,這股興致被生生懸在半空,不上不下,撓得他心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