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姐兒的神奇空間

作者致力於橫跨現實與科幻題材的寫作,習慣以筆記錄心中所思所想。
正文

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線的光 - 第五十九章 那些花兒

(2026-03-28 15:30:40) 下一個

《那些花兒》/樸樹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卓子瑜消失了整整兩星期。

不是那種刻意避開的消失——
他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留下任何解釋,隻是忽然從她的日常裏撤走了。

鍾南尖塔頂層不再見到他,飛升艙裏也沒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體訓船門口的籃球聲照舊熱鬧,可她再也沒看見那個人抱著球站在門外。

玉璋起初沒太在意。

她把這歸到“耀空線任務調整”“實戰排程變動”那一類合理原因裏,像她一貫做的那樣——先替世界找一個站得住腳的解釋。

可到了第二周尾聲,她才發現,有些習慣已經先她一步長進了身體裏。

每次跨過人工銀河,她都會下意識往某個角落掃一眼;飛升艙門合上時,也會習慣性留神身側,聽有沒有那種極輕的衣料摩擦聲。體訓船門口籃球落地的“砰砰”聲一響,她甚至會本能地停半步。

然後很快反應過來——
不是在等人。隻是順便看一眼。

可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這種“沒有”,像一根極細的刺,不疼,卻一直在。平時不覺得,夜裏安靜下來,就知道它還紮在那裏。

那天晚上,她從頂層下來,穿過主軸區,人工銀河橫在頭頂,冷白的光一層一層淌下來,把人照得像走在水底。

她走到艙門前,習慣性又往遠處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

那一瞬間,她忽然沒來由地煩了一下。煩自己,煩這種下意識,煩那個人明明一句話都沒留下,卻還是能把她的生活撤出一個空位來。

她低頭刷開艙門,把杯子隨手擱到台麵上,力道沒收住,杯底“當”地磕出一聲脆響,水晃出來一點,濺濕了她指尖。

她這才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光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封羽毛信彈出提示——

發信人:許朝暉。

玉璋怔了怔,心裏那根細刺像被另一種情緒輕輕壓住了。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很久沒碰過的熟悉感,像舊時同窗的窗欞,一推開,就有舊風吹進來。

她接通了。

光端那頭的人影一出現,就帶著新宇太院特有的幹淨感——燈光更白,背景更靜,連說話的音色都像被打磨過,溫和,卻有骨架。

【許朝暉】玉璋。學習和生活怎麽樣?

玉璋抿了抿唇,像把這兩星期的空白一並吞回去,才答:

【玉璋】還行。忙。

【許朝暉】你還是那個“忙”字。

他像是輕輕歎了口氣,又像在笑。

【許朝暉】別把自己忙壞了。

玉璋沒接這句關心,順手把話題推回安全地帶:

【玉璋】你呢?新宇太院的學業……難不難?

【許朝暉】還可以。老師很嚴,要求很高,但挺充實。

他說到“嚴”的時候眉梢抬了一下,像早就被訓得服服帖帖。

【許朝暉】每天都像被拎著往前走,累,但不空。

玉璋聽著,心裏反而鬆了一點。

她一直不太會回答“你過得怎麽樣”,可問別人“難不難”,卻是她熟悉的語言——好像一切都還能被課業和訓練衡量,被分門別類地歸進某種秩序裏。

許朝暉停了停,忽然像想起什麽,眼睛亮了一瞬:

【許朝暉】對了,我這兩天突然想起你剛入學唱的《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玉璋一愣,沒忍住笑了:

【玉璋】那都是瞎唱。

【許朝暉】你瞎唱都能讓人記這麽久?

他的語氣輕鬆,卻認真。

【許朝暉】你最近還唱歌嗎?

玉璋一時沒接上話。

她確實很久沒唱了。唱歌是一種會被聽見的事,而這段時間,她最怕的就是被聽見。

她想了想,挑了個最不紮手的答案:

【玉璋】最近……還挺喜歡咱們以前在羲和聽現場的那首,《那些花兒》。那次可是原唱來的,我們那會兒挺走運的。

許朝暉眼神一動,像順著這句話抓住了一根線。

【許朝暉】我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許朝暉】我想聽你唱的版本。

玉璋本能地想說“改天”,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覺得,發一段歌出去也沒什麽——這比談心安全,比解釋安全,也比承認那兩星期的空白安全。

【玉璋】行。

她把光端切到音頻庫,翻出那份 mp3。

文件名很普通,像她刻意取的——不讓任何人一眼看穿。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要這麽做。
然後,她按了下去。

羽毛信“嗖”地飛過去,界麵上跳出“傳輸完成”。

許朝暉戴上耳機的動作很自然,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先讓旋律在那頭落地。

玉璋看著他安靜下來的側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間教室——窗外有風,裏麵有人輕輕敲桌子,等一個人開口唱歌。

幾秒後,許朝暉抬起眼,聲音低了點:

【許朝暉】你唱這首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

玉璋心裏輕輕一動,像被什麽很細的東西點了一下。

她下意識想把這種“被看見”推開,便輕描淡寫地問:

【玉璋】哪不一樣?

許朝暉看著她,沒有立刻接。

他像是在斟酌,到底該不該把那句話說出來。最後還是隻挑了最輕的一種說法:

【許朝暉】更穩了。也更安靜。

他笑了笑,眼神卻沒躲開。

【許朝暉】像把很多話都唱進去了。平時反倒一句都不想說。

玉璋指尖微微一緊。

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先閃過去的,不是“他說得對”,而是另一個更沒道理的念頭——

如果是子瑜,他會不會也聽得出來?

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煩,幾乎立刻就把它壓了下去。

可壓下去以後,心口反而更空了一塊。

她把視線移開,落到人工銀河那道冷光的邊緣。那光像一條路,永遠在流,永遠不會停。

許朝暉沒有追問,隻順著往下說:

【許朝暉】你要是想唱,就唱。唱歌不算惹眼。

玉璋握著光端,指尖更緊了一點。

她想說“你不懂”,又覺得沒必要。
最後隻輕輕“嗯”了一聲。

【玉璋】嗯。

那一聲落下,艙裏又安靜下來。

靜得她忽然意識到,那兩星期的“沒有”並沒有被這通話填滿;可至少,她呼吸順了一點。

像是有人在她那隻太窄的殼上,輕輕敲開了一道縫。

***

碼龍星域的信號,總帶著一點沙。

光端亮起來,先是一片灰噪,半秒後才對上焦——賀蘭芳星出現在畫麵裏。

她比在羲和時又黑了一圈,頭發隨便紮成馬尾,身後是碼龍星無人機挖礦控製廳。一整麵牆的監控屏上,自動礦車、勘測無人機在灰黃色地表上來回爬,像一群小甲蟲。天花板燈光偏白,把她整個人襯得幹練又忙碌。

【賀蘭芳星】哈嘍——小玉玉,最近可嗎?

玉璋笑了一下:

【玉璋】勉強,還行。小星星,你那邊看著……現場好粗獷。

賀蘭芳星聳聳肩,把一隻還戴著防護手套的手揚了揚:

【賀蘭芳星】礦星標配呀。誰讓我現在是“無人機挖礦一線女工”。

玉璋也笑了。

可下一秒,芳星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一轉:

【賀蘭芳星】還有個事……我爸前段時間走了。

玉璋一下怔住了。

腦子裏閃過去的是當年係裏晚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的賀伯伯。

【玉璋】怎麽這麽突然?

【賀蘭芳星】老毛病。醫生說,算是走得不算痛苦。

她說得很輕:

【賀蘭芳星】該哭也哭過了。現在就是——日子還得過。

玉璋張了張口,“節哀”“你還好嗎”都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後隻擠出一句:

【玉璋】那你現在……?

芳星反倒先笑了起來:

【賀蘭芳星】我?我還行啊。——有新男朋友了,雙方家長也見過,打算結婚。

“結婚”兩個字一說出口,連畫麵都像暖了一點。

玉璋這回是真心替她高興,笑得眼睛都彎了:

【玉璋】恭喜。我們院人美心善活潑可愛第一美女,這麽快就要嫁人了!

芳星也跟著笑:

【賀蘭芳星】那是。我這條件,放碼龍星屬於稀缺資源。先搶先贏。

笑聲落下去,氣氛才慢慢穩住。

過了一會兒,芳星話鋒一轉:

【賀蘭芳星】我聽說,你跟沈景鵬……是分了吧?

玉璋捏著杯子的手一緊。

【玉璋】嗯,分了。

【賀蘭芳星】挺可惜的。他以前對你真的挺好的。

很多畫麵一起往上冒——冬天的圍巾、圖書館門口、那句“路上睡好一點”。

玉璋吸了口氣,把它們壓回去:

【玉璋】人是挺好的。就是現實太難了。錢、距離、兩大家庭……

她沒再往下說。

因為她知道,自己嘴裏的“現實”裏,有一大半其實是自己。

沉默了一小會兒,芳星忽然“嘿”了一聲:

【賀蘭芳星】那我得承認個事兒。你還記得當年在羲和宿舍,我們幾個人請碟仙那次嗎?

畫麵立刻回來了——
半塊蠟燭,幾隻手指扣著碟子,緊張得要命。

【玉璋】……別說。你不會想說,當時碟仙就說我跟景鵬會分吧?

【賀蘭芳星】對啊。碟子最後停在“分”那格。

玉璋扶額:

【玉璋】你們就不能幫我往“幸福”那格多推兩下?

芳星立刻喊冤:

【賀蘭芳星】我推了!是碟仙自己不走那邊。

兩個人都笑了,笑裏卻帶著一點酸。

笑過一輪,玉璋忽然半真半假地問:

【玉璋】你說像我這種……半吊子女強人,會不會真的走上傳說中“孤獨終老”這條支線?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

太直白了。像把藏了很久的一句廢話,忽然拿到光底下晾了一下。

芳星先“嘖”了一聲:

【賀蘭芳星】你能不能別老給自己下詛咒?你現在頂多是工作像女強人,戀愛像新手村。

玉璋被她說得一樂,剛想回嘴,芳星已經往後一靠,語氣認真了點:

【賀蘭芳星】再說了,你這種人啊——工作上拎得清,感情上特別慫。總怕拖累別人,也怕被別人拖累。

她頓了頓,慢慢補了一句:

【賀蘭芳星】可宇宙這麽大,總會有一個人,剛好不怕你,也願意守著你。

玉璋沉默了一下。

這種話聽上去很雞湯,可從芳星嘴裏說出來,居然不那麽油。
因為她是真的剛經曆了“先失去父親、又遇到想結婚的人”。

玉璋終於笑了笑:

【玉璋】行,那我就先信你一次。

【賀蘭芳星】必須信我。等我結婚,你要是請不了假,就給我發一段你唱歌的視頻。我婚禮現場放你唱歌,保準哭得比你還難看。

【玉璋】誰婚禮放《那些花兒》啊?你醒醒吧,姐姐。

兩人又一起笑起來。

光訊掛斷,艙室一下靜下來。

靜下來以後,剛才那些話像沒散的餘溫,一點點落回她身上。

“孤獨終老”那四個字還在腦子裏打轉,
可“總會有一個人不怕你”也還在。

她站起身,把杯子拿去清洗。水流開得有點大,濺在手背上,涼得她輕輕一縮。她低頭看著水沿著杯壁打轉,忽然發現自己又在走神——又在想那個已經兩個星期沒出現的人,會不會其實根本沒把這段空白當回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她在意的,不隻是“他沒出現”。

而是——
他是不是根本就可以這樣輕輕鬆鬆地,從她的生活裏退開。

她把水關小了些,站在那裏沒動。

艙窗外,人工銀河還在緩緩流動,像某種巨大而安靜的時間。她忽然覺得,也許現在還不用急著給自己判人生終局。至少這一晚,有人記得她唱過什麽歌,有人相信她不會一個人走到黑。

***

光訊掛斷,艙室一下靜下來。

“孤獨終老”那四個字還在腦子裏打轉,芳星那句“總會有一個人不怕你,會守護你”也還在,像一小塊化不開的糖,甜得不算踏實,卻又真把心口那點苦味壓下去了一點。

玉璋在艙裏坐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悶。

她也說不清是被那句“孤獨終老”攪的,還是被這一天裏太多舊人舊事一層層翻上來,壓得胸口發緊。她沒再細想,隻順手抓了件外套,出了門,開著小艇往外滑。

夜裏的主軸區燈火比白天更亮,人工銀河在高處緩緩流淌,把整片航道照得像冷銀鋪地。小艇自動巡航了一段,玉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去的是桌球艇的方向。

她盯著前方那片熟悉的舷窗燈影,輕輕抿了下唇,到底也沒調頭。

桌球艇裏比想象中安靜。

吧台亮著暖黃的小燈,球桌上方一盞盞吊燈垂下來,把綠色台麵照得像浮在夜裏。遠處有人壓低聲音說話,杯壁輕輕碰了一下,除此之外,幾乎隻剩空調係統平穩的嗡鳴。

玉璋站在門口,下意識先往裏掃了一眼。

沒有。

沒有那個抱著球杆、站在人群邊上也照樣顯眼的人;沒有那種懶懶靠著桌邊、看人時眼尾微微壓下來一點的神情;也沒有她這兩周已經快聽出幻覺來的,那種並不重、卻總能讓她一下分辨出來的腳步聲。

他不在。

玉璋站了兩秒,神情沒怎麽變,隻走到吧台前,給自己拿了一瓶飲料。

冰涼的瓶身貼進掌心,她低頭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氣泡一路頂上來,嗆得喉嚨有點發酸。她把瓶子放到一邊,順手從架子上抽了根球杆,走到了最靠裏的那張空桌邊。

沒人招呼她,也沒人問她是不是一個人。

她自己彎下腰,把球一顆顆擺好,指尖在三角框邊緣輕輕一推,動作熟得像是在給自己找一點秩序。

開球那一下很響。

白球撞進去,彩球“嘩”地散開,滾向四角,像一群突然失去陣型的小行星。

玉璋盯著台麵,沒什麽表情,俯身,出杆。

第一顆進得很幹脆。

第二顆擦邊,險險落袋。

第三杆偏了一點,白球撞在庫邊,又慢慢彈回來,像一句本來想說出口,最後還是拐了彎的話。

她沒急,也沒懊惱,隻繞著球桌慢慢走,時不時喝一口飲料,再低頭找角度。燈光從上麵落下來,把她肩背照得很薄,影子靜靜伏在桌邊。

整張桌,隻剩最後一顆黑球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顆球卡的位置並不算好,稍微用力就會失手。她站在那裏看了兩秒,忽然想起卓子瑜有一次站在她身後,低聲說過一句:

“別急。你越急,越容易打飄。”

她握著球杆的手指微微一緊。

下一秒,她像什麽都沒想起來似的,俯身,出杆。

“啪”的一聲。

黑球應聲落袋。

整張台麵空了下來。

玉璋直起身,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晚上的風也沒多大,桌球艇裏燈也夠暖,可心裏那一塊地方,還是空著。

原來有些人不在的時候,連一整桌球打完,都填不滿。

她拿起飲料,慢慢喝了最後一口,轉身往外走。

艙門合上的那一刻,人工銀河的冷光又落在她肩上。她低著頭想,自己今晚跑這一趟,大概真有點傻。

可傻都已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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