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和連鎖有了很多共同語言、共同愛好和共同習性。
他們倆都愛好圍棋,對於吳清源如何黑先著天元挑戰棋聖,陳祖德怎樣第一次勝日本九段棋手,如數家珍;都愛好體育,都是中學“勞衛製”三級田徑遠動員;都讀過“乒乓運動員的春天”,崇拜在25、26、27屆世乒賽上為國增光的那一群小老虎們;都是1米75、76的個子;都是那種說得少做得多,用腦子幹活的能幹小夥子。
說也奇怪,對於女兒,他們倆有了一種自然而然就形成了的默契。連鎖請別人幫點忙時,總很客氣,不會忘了說“請”啊,“對不起”啦,“麻煩你”啊,等等。對他卻從來不多虛詞敬語,“糖沒了吧,去小賣部買半斤”,“糟糕!這奶粉又黴了,你抱著,我借自行車去會隴鎮看看奶粉到了沒有”,“乖乖啊,乖乖,你爸爸又得讓叔叔出點血了。夠了,這次借我三塊錢就夠了”。
最神的協同作戰是夜半的那次換尿布喂奶。雖說二十歲出頭的大小夥子,一天強勞力的活幹下來,頭一挨枕頭就起鼾,但隻要女兒輕輕“呀”的一聲,兩人就會歪歪斜斜神誌朦朧地同時起身,一個到小搖床前為女兒換尿布,一個用暖瓶中的溫水兌奶粉,一切動作都順著某種意識流運行,到後來,連燈都不用開,兩人好像太空人宇宙邁步或電影中的慢景頭蒙太奇。事畢,兩人鑽回被窩,即刻就從半昏迷狀態回到全昏迷狀態。連鎖說有時夢都不耽擱,象看大部頭影片,下集連著上集。一天早晨,他找不到他的那件運動衫,原來在懵懵中,連鎖把它當作尿布給女兒兜上了,等兩人撲向女兒,已太遲了,運動衫裏一片金光燦爛。
可能和所有沒娘的孩子一樣,女兒從小就隨和得很,誰抱都不哭。但她認人,至少認連鎖,小劉和他。對這他有錯不了的感覺,有時抱著女兒參加晚飯後的政治學習,女兒在別人懷中睡著的時候,總時不時地要變個姿勢或睜開眼看看。但一回到他的懷中,就象是馬拉鬆運動員到達了終點,小鼻子在他胸前拱拱,深吸一口氣,隨著那口氣的呼出,全身的肌肉全都鬆了下來,攤在他身上,安然地進入了夢鄉。這種時候,他身上先是一沉,心裏真的有一股熱流湧起,接下來的動作就是在女兒那隻小耳朵上輕輕的一吻。很多年以後,廣播員小常半開玩笑地告訴他,當她第一次見到這情景時,感動得眼淚差點兒掉下來,真想上來抱住他給他一個吻。
有了女兒這一層不是血緣勝似血緣的關係所維係,他和連鎖成了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的鐵哥們,他們無話不談,他知道連鎖的父親在第五次戰役時沒從北漢江南岸撤回來,家裏已沒什麽很直係的親屬,在那個大都市中是那些勢利眼們不怎麽用正眼瞧的高郵人。但他從來沒去觸動連鎖心裏的那塊禁區。他開不了口,從連鎖那臉鐵青的絡腮胡子中無時不刻顯出來的陰沉,他知道說那個故事和聽那個故事都不會是一件輕鬆的事。
日子不緊不慢的往前走著。
他到二連快一年了,他和連鎖沒事時也商量怎樣給女兒過第一個生日。女兒實在太可愛了,可愛得使他無法用言語表達。他知道背後夥伴們善意地笑話過他們,“這兩個人有了毛病,中邪了,看以後怎樣討老婆”。他才不急呢,討不到老婆?他自信的很。真得使他和連鎖著了急的是,女兒還不會說話,小劉那個胖小子大不了幾個月,早已“爸爸”、“媽媽”地叫的甜得不得了。他每天都要和連鎖一起“叫爸爸”、“叫叔叔”地誘導半天,但女兒隻會眯著那雙甜甜的笑眼“依啊呀啦”地叫。
那年冬天對城裏來的知青來說,是從未體驗過的冷。
一年前的冬天,他在上海,在同學家關著門喝茶抽煙磕瓜子聊大天,這象是一個世紀前的故事。今天他和他的夥伴們要抗嚴寒化冰雪要戰天鬥地,具體的說,要落實程政委山歌般的宏偉藍圖,“……八字頭上一口潭,新村蓋在山兩旁,中間一條機耕道,……”。一連和三連受命在兩條山梁的“八字頭”上築壩,“高峽出平湖”的那條橫幅標語被朔風勁吹得嘩啦嘩啦的響。二連的任務是在亂石中的開出那條機耕道。
開路的首要任務是把那十幾塊形像猙獰的巨石炸掉。在工兵的指導下,他和連鎖的好學精神和動手能力,使他們很自然地脫穎而出,成了具體施工的核心人物。每天白天,工地上女生扶鋼千,男生揮大錘,鐵錘叮鐺,此起彼伏,也算得上動聽。收工前,他和連鎖幾個男生小心翼翼地在每個炮眼中裝上炸藥塞上雷管,再用泥和紙筋封死炮眼,然後安全哨揮著紅旗,急促地吹響防炮哨,大家撤往安全區,張大嘴,心裏數著數,一旦炮響,三個連便各自收工回營。
那天晚上實在太冷,他和連鎖甩了那麽些天大錘的臂膀火燙火燙地一陣陣酸脹發痛。他敲開小賣部的門,買回了一小瓶二兩裝的土燒,抿了一口,遞給連鎖。
“酒是個好東西啊”,連鎖跟著“吱”地喝了一口,一股熱流順著嗓子淌到了胃裏,慢慢地向全身散發。幾口酒下肚,混身相互咬住或纏住的關節韌帶和肌肉鬆動了起來。他們從施工進度談到了雷管,談到了最近就要開始的五好戰士評比,談到了女兒的生日。
“你想聽聽她的故事嗎?”連鎖一口喝幹了最後幾滴土燒。
“下次吧,明天估計是個好天,得加快進度,不然天再冷下去,這活就難幹了”,他擔心這故事會很長很長。
“是啊,明天把最後那幾塊石頭炸了,剩下的就是填土石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