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鐵流洶湧紅似火
向歌拿著從吳明學身上扒下來的藍色毛迪褲和白襯衫催著要他換,前台所有的合唱隊員都已各就各位,等著惟幕升起。
柳元均看了他一眼,一條軍褲,上麵一條已穿舊了的絨球衣,球衣上“福州部隊生產建設兵團”和八一軍徽依然可見。柳元均用手朝向歌一擺,說,“就這樣,別換了。”
向歌將手中衣服往凳子上一扔,走向了指揮位置。
幕,徐徐地拉開了。
80個人分聲部高低站了三排,在聚光燈下,襯衣一色的白,裙、褲一色的藍。
觀眾席裏有人悄聲地說,“就差紅領巾了。”
隨著向歌的一個手勢,合唱象在久蓄的洪水,在泄洪閘開啟的一霎那,形成一道氣勢磅薄的瀑布,飛流而下……
男聲部:太陽跳出了東海──
混聲部:跳出了東海,跳出了東海,跳出了東海。
女聲部:大地一片朝霞──
混聲部:一片朝霞,一片朝霞,一片朝霞。
全場一片掌聲,人們被這久違了的動人旋律和詩篇打動了,被向歌的合唱隊給深深感動了。
“鳥在高飛,花在盛開,江山壯麗,人民豪邁。
我們偉大的祖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
朗誦時,男女領唱上場。觀眾有點騷動,那個穿八一球衣的是誰?“黃浦一期”的以為是金華。“滇軍”們馬上認出了他,悄聲傳開了,“是79(4)班的,我們的人。”
“媽媽,看!是爸爸!”女兒一把摟住了鬆花的腰。
“江南豐收有稻米,
江北滿倉是小麥,
高梁紅棉花白,
密芒芒牛羊遍地天山外。”
還沒等童重慶的女高音落地,全場的掌聲一片。
此時,向歌的心開始吊了起來,她知道這是一場50對50的賭博,她知道她還從來沒和這B角排練過,她擔心他會不會跟著她的指揮棒同步?節奏一亂,那就是災難。
隨著許老師的伴奏,向歌步下指揮位置,向他走去一步,看著他的嘴,到了起唱的那一瞬間,她右手向他有力的一揮,兩個人的嘴幾乎同時張開,當然場上隻聽得到他的領唱:
“鐵流洶湧紅似火,
高爐聳立一排排,
他看不清什麽,舞台的聚光燈把他和台下觀眾徹底割開了,那裏是一片黑暗。他的歌聲帶著微微一絲顫抖,飛向了那片黑暗。他沒看什麽,他隻看著手裏的歌譜,向歌的手勢隨著旋律在他視野的邊緣飛舞。
他愛這隻歌,此刻,有力的伴奏琴聲、飛舞的指揮棒、耀眼的燈光……象是形成了一隻看不見的巨手,輕輕地人工呼吸似地有節奏地擁抱著他,使他的這份愛象一股帶著熱度的溫泉從他的胸中不由自主地緩緩湧出。
“克拉瑪依荒原上,
你看那石油滾滾流成海。”
向歌的心隨著音階的升高而升高,她忘了提醒他,應該在唱出最高音“海”之前的一瞬,調整一下呼吸,這樣對業餘歌手來說,就能有足夠的能量以最高的音階,把“海”送出。她沒有注意到他是否在衝刺前調整過呼吸,但“那石油滾滾流成海”平穩無差錯地流出了揚聲器,流向了觀眾。
當“海”從胸膛流過聲帶時,他的目光離開了歌譜,離開了向歌揮舞的手,投入了聚光燈後麵的那片黑暗,那裏傳來滾滾的雷鳴。
雷鳴般的掌聲。
這隻不過是一場極普通、水平極一般的業餘合唱。但在這特定的時間空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了在維也納歌劇院觀看帕瓦落迪領唱、卡拉揚指揮的“歡樂頌”的感覺。
向歌當時高興得真想當胸給他一拳。
柳元均靠在後台的出口,眯著眼,有了當年看著他的師衝上孟良崮時的感覺。
那700多個工農兵學員的感覺有點象捷克人。1968年祖國被入侵後,在冬奧會上,看他們的國家隊5:4逆轉翻盤擊敗蘇聯隊,第一次獲得奧林匹克冰球冠軍的那場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