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驚人》——校正稿
一語驚人
1993年春天，陳子明赴嶽陽，參加省建委召開的全省質量監督站工作會議。那是一次規格不低的年度大會——十四個地市的質監站站長、省建委主任、建管處處長以及省質監站全體人員悉數到場，五六十人濟濟一堂。
省建委主任致辭後，由建管處駱處長作工作報告。他先是按照慣例強調“百年大計，質量為先”，又重申工程質量關乎人民生命財產安全，質監站肩負代表政府把關的職責。這些話雖是老調重彈，卻也是各自崗位中的常識與責任。
然而，當談到“隊伍建設”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厲起來，語氣像被烈酒點燃。他霍地站起，臉漲得通紅，目光如刀般掃過台下：
“有施工單位向我反映，一些質量監督員索拿卡要，不給好處不驗收、沒紅包不開門、明碼標價……你們這些當站長的裝聾作啞，放任不管！若工程出了質量事故，你們要承擔經濟賠償責任！這是敲詐，是敗壞行業風氣！”
這一番話，如重錘砸在會場上空，氣壓頓時下降。台下一陣窸窣，有人皺眉，有人低語，卻無人敢站出來。駱處長怒吼：“議論什麽？有意見就站起來說！”
沉默中，陳子明緩緩站起，語氣平和：“我能不能說幾句？”
駱處長冷冷道：“你說吧。”
陳子明不急不慢，聲音紮實而清晰：“加強隊伍建設、改進作風，這些我完全同意。但您說工程一旦出現質量事故，要由質監站承擔經濟賠償，我實在想不通。打個比方——如果您兒子考試不及格，難道由老師賠錢？如果交警在崗，有人闖紅燈撞了車，難道要交警賠？國家《質量法》寫得明明白白：誰生產，誰負責。質監站是第三方監督機構，並不承擔賠償責任。”
話音落下，會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突如其來的掌聲。
緊接著，常德站站長、亦為地區人大代表者，也站了起來：“我完全讚成這位站長的意見。我們有責任教育監督員，但並不承擔經濟賠償。真要追責，也輪不到我們；施工、設計、監理哪一方不是第一責任人？再說了，省建委是全省管理單位，若真要賠，難道你們沒有責任？”
這一番話，將會場的沉悶徹底擊碎，掌聲如潮，連綿不絕。
駱處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究無言以對。主持人見勢不妙，連忙宣布：“休會五分鍾！”
君山餘波
次日，會議安排全體站長前往嶽陽君山參觀。這本是對基層幹部的慰問活動，卻因為前日激烈的爭論，成了餘波暗湧的地方。
陳子明獨自沿湖堤散步，隻覺湖風微涼，心緒複雜。忽聽身後輕拍，一位省建委中層幹部悄聲笑道：“你昨天講得好，說了我們不敢說的。駱老頭平日口無遮攔，這回有人頂他，總算消停了。其實你說得對——誰生產誰負責，這個道理，他當處長卻還沒搞明白。”
陳子明隻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湖麵波光粼粼，風吹水皺，他心裏卻像卸下了一塊石頭。
數月後，有朋友悄悄告訴他：“你那次在嶽陽放的那一炮太猛了。有人說，駱處長後來的下台，跟你那一炮有關係。”
陳子明笑而不答，隻淡淡道：“黨的幹部不是紙糊的。他的下台，恐怕另有其因吧。”
後來果然傳來消息：駱處長平安退休，歸於平靜。
尾聲
三十多年過去，陳子明仍記得嶽陽會上那一次站起、那一番直言。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衝動，而是不願做沉默看客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