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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 (小說)第二集 毛爺爺

(2026-01-12 11:15:56) 下一個

第二集 毛爺爺

接到調令後,鄒慧蓮忙著通知家人、朋友,忙著打包行李,忙著交接工作,忙著回答學生還有家長的各種問題,忙是忙,但高興,每天走路都輕快了不少,不時還輕輕地哼著歌兒: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

                多麽溫暖,多麽慈祥,

                把翻身農奴的心兒照亮,

                我們邁步走在

                社會主義幸福的大道上,

                哎,巴紮嘿。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澤東思想哺育我們成長,

                翻身農奴鬥誌昂揚,

                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西藏,

                頌歌獻給毛主席,

                頌歌獻給中國共產黨,

                哎,巴紮嘿。

“喲,鄒主任心情很好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個沙啞的男聲打斷了鄒慧蓮的歌聲。抬眼一看,是學校主管後勤的副校長周進良。 此人五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胸口左邊別著一枚毛主席像章。 他身材瘦削,頭發稀疏,刀條臉,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黑黃黑黃的牙齒。鄒慧蓮不由心生厭惡,這不僅是對周進良的形象厭惡,而且是對他的為人厭惡。

淩霄二、三歲的時候,一天,唐幺娘把小寶寶淩雲帶去了花果山上的自己家裏,鄒慧蓮和淩霄在家嬉戲。與大多數學校的教職工一樣,鄒慧蓮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宿舍裏。這是一棟兩層的筒子樓房,走道裏堆滿了每家的雜物,還有做飯的爐子。鄒慧蓮住在一層中間的一間房裏,大概二、三十平米,水泥地麵,裏麵是簡單的擺設,一張雙人床,一個五鬥櫥,一張小桌子,還有幾把椅子。 五鬥櫥上有一座毛主席的石膏半身雕塑。

抱著小淩霄的鄒慧蓮說,“霄霄親一下毛爺爺。” 然後把淩霄的臉湊近雕塑。小淩霄的口水把雕塑的鼻子打濕了一小塊兒,不巧被路過的周進良看到了。周進良家在這棟筒子樓一層的最東頭,鄒慧蓮家是必經之地。 周進良站在鄒慧蓮家門口,嚴肅地說:“鄒老師,你這是怎麽教育下一代的?這是對我們偉大領袖的大不敬,是犯罪!” 鄒慧蓮被周進良的聲音嚇得一愣,沒有反應過來,隻是楞楞地看一下門口的周進良,又看一下那座石膏雕像。小淩霄則被周進良嚇得抽噎起來。 鄒慧蓮趕緊拍著小淩霄的背,輕輕在懷裏搖著她說:“霄霄,沒事啊,沒事啊。”

聽見周進良的聲音,還有淩霄的哭聲,住在隔壁的薑素卿老師急忙走了過來,與門口的周進良擦身而過,走進屋裏。薑素卿是學校的數學老師,與鄒慧蓮同齡,是青江鎮當地人。她丈夫彭家凡是轉業軍人,在青江鎮派出所當所長,為人嚴肅,一臉大胡子,小孩子不聽話鬧騰,大人一說:“再不聽話,大胡子所長就來了。” 小孩子就變得乖乖的了。薑素卿根紅苗正,口齒伶俐,學校裏沒有幾個人能說得過她。當然了,她也不是無事生非的人,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為朋友同事兩肋插刀。她既是鄒慧蓮的鄰居,也是好友。兩人的孩子也相差不大, 老大是個女孩子,比淩霄大一歲,叫彭國英,此時緊緊地跟在薑素卿後麵。薑素卿肚子裏還懷著一個,大概有五個多月了。

“哎喲,我的小霄霄,怎麽啦?快讓阿姨抱抱。” 薑素卿一邊說,一邊從鄒慧蓮手裏接過抽泣的淩霄,寵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霄霄啊,別哭呢。哭就不好看了。” 用別在淩霄左胸前的小手絹一角擦了擦她的眼睛,還有鼻子,又飛快地向還在發愣的鄒慧蓮使了一個安撫的眼色。

“喲,周科長也在啊。” 薑素卿一扭頭,故意裝著才看到門口的周進良,“找鄒老師有事兒?” 當時周進良是學校後勤科科長。“有事兒在辦公室說嘛。瞧你那煙熏火燎的聲音把我們小霄霄嚇得…,霄霄不哭啦。” 薑素卿輕輕拍拍淩霄的背。

周進良急聲說道:“你瞧鄒慧蓮幹的好事!”

薑素卿慢悠悠地說道:“她幹什麽啦? 能幹什麽啊?急什麽急嘛。”

“你看看那兒,” 周進良指著石膏雕像說,“她對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不敬,這是犯罪。”

薑素卿看看石膏雕像,又慢悠悠地說:“哪兒不敬了?”

周進良指著薑素卿懷裏的淩霄:“她的口水。” 然後又指著石膏雕像。

薑素卿笑嘻嘻地說:“小孩子流口水怎麽啦。你家孩子不流口水?” 周進良的妻子連生三個女兒,做夢都想生個兒子,不巧第四胎又是一個女兒。他妻子娘家兄弟連生了四個兒子,也想一個女兒。兩家一合計,交換最小的兒女,皆大歡喜。這交換來的兒子比淩霄小一歲左右,正是流口水最多的時候。這不,聽見走道裏的聲音,周家兒子邁著小短腿、一搖一晃地朝周進良走來,一下抓著他的褲腿,一邊把亮晶晶的口水往他褲子上蹭,一邊口齒不清地喊著“爸爸、爸爸”。

周進良彎下腰,輕輕地撥開兒子的頭,用別在兒子胸前的手絹擦擦褲腿還有兒子的嘴,然後一把抱起兒子,看著薑素卿, “你,你,跟你說不清楚,” 周進良覺得與她扯不清楚,“你好好看看那石膏雕像吧。”

“沒問題啊,” 薑素卿看看石膏雕像,“你想表達什麽?”

“這還不清楚嗎?” 周進良用左手抱著兒子,一攤右手。

“是很清楚啊,毛主席的雕像啊。我又不是沒長眼睛。” 薑素卿用左手抱著淩霄,用右手抬抬眼鏡,“我眼鏡沒花啊。”

“你再好好看看。” 周進良指著石膏雕像。

薑素卿又裝著仔細看了看雕像,“沒問題啊。哦,明白了,” 她裝著恍然大悟,“你是說霄霄還沒有給毛爺爺問好。快, 霄霄,快給毛爺爺問好,”邊說邊把淩霄抱向石膏雕像的方向。“霄霄,說,毛爺爺好,” 又對身後的彭國英說,“小英,跟霄霄一起向毛爺爺問好。”

“毛爺爺好!” 淩霄、彭國英幾乎同聲,奶聲奶氣地說。彭國英還向石膏雕像鞠了一躬。

“周科長,謝謝你的提醒啊。霄霄向毛爺爺問好了。” 薑素卿說著,放下懷裏的淩霄,對彭國英說:“小英,帶霄霄妹妹去我們屋裏玩。” 彭國英牽起淩霄的手,與在門口的周進良擦身而過,叫了聲:“周伯伯再見,” 進了隔壁自己的家。

周進良被薑素卿的操作搞懵了,愣在那兒半晌,直到懷裏的兒子拉他的衣領,才回過神來。“哎,胡攪蠻纏,跟你說不清楚,” 周進良搖搖頭。 經過薑素卿的插科打諢,時間很快過去了,石膏雕像那一小塊兒濕的地方也幹了。周進良知道這件事兒也隻能算了,再糾纏下去也討不到好,隻好心有不甘地走了, 口裏還嘀咕著:“攪屎棍。”

薑素卿向驚魂稍定地鄒慧蓮笑笑,輕聲道:“沒事了,以後小心些。”

鄒慧蓮點點頭,感激地朝薑素卿說:“還是你有辦法對付這個鬼東…,” 話沒說完,連忙捂住了嘴。

“我是誰啊。” 薑素卿調皮的一笑,還挽了挽衣袖。

“說你胖,你還喘呢。” 鄒慧蓮上前就往薑素卿的胳肢窩撓去,兩人笑成一團。笑聲越來越大,傳到正走到走廊東頭自己家門口的周進良的耳朵裏,他不由得咬緊牙關,麵目有些猙獰,嘀咕道:“兩個蠢婆娘,讓你樂讓你笑,總有倒黴的一天。” 他的兩隻胳膊下意識地收緊一些,周家小兒子在他的懷裏不安地扭動,帶著哭腔說:“爸爸,輕輕,疼疼。” 周進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把兒子放到地上。 周家兒子邁著小短腿,飛快地向坐在屋裏的一大三小女子跑去,而四位女子則不解地看著父子倆。她們正是周進良的妻子和三個女兒。

 

鄒慧蓮飛快地拉回思緒,淺淺地笑一笑,“周副校長好! 謝謝祝賀。我還有事忙,先走了。” 說完,朝周進良揮揮手,朝前走去。周進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搖搖頭,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鄒慧蓮的好心情被周進良給打斷了,邊走邊嘀咕:“喪門星,周老怪,” 心思一轉,又輕輕地哼起了樣板戲“沙家浜”中的一段:

                刁德一有什麽鬼心腸?

輕輕搖搖頭,跳過幾節,繼續輕哼著:

                壘起七星灶,

                銅壺煮三江。

                擺開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來的都是客,

                全憑嘴一張。

                相逢開口笑,

                過後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涼。

                有什麽周詳不周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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