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發明節日,本意大概是為了安撫生活的疲倦:每走幾步就放個假,讓心靈在儀式中喘口氣。然而現代社會對節日的使用方式,已經從“喘息”變成了“加壓”。節日不再是生活的休止符,而是人情世界的一麵檢查站,所有人都必須在此報到、打卡、問候、轉發,否則就要承擔“感情不夠深”的罪名。
這種現象,在學術上可以稱為:節日的人情暴政。
所謂暴政,並非指誰真的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而是指一種無形卻不能違逆的社會壓力:到了節日,你必須表現出快樂的姿態;你必須回複別人發來的祝福;你必須參與一些你並不想參與的集體活動。否則,你就“沒情分”“不合群”“變怪了”“是不是有什麽不滿”。
世界並沒有問你願不願意,它隻是用節日的名義,把你押送到社會期待麵前。
小時候,由於別人圍著你轉,人情暴政並不顯形。節日那時候像一場無害的糖分暴動:衣服是新的、食物是特別的、紅包是現成的,孩子不僅不抗拒節日,甚至渴望“天天過節”。因為節日的好東西別人按時送上門。
但長大後,節日變成了責任田。祝福變成了義務;團聚變成了指標;問候變成了績效。更要命的是,你不僅要說“節日快樂”,還得說得及時、得體、有溫度、不能重複、不能敷衍。甚至有人規定:隻點讚不留言,也算“感情淡了”。
節日變成了一個公共舞台,你必須出現在燈光下,即使你想在後台安靜地喝口水。
更糟糕的是,節日的人情暴政不僅督促你“表現”,還懲罰你“不表現”。
比如你明明不想過萬聖節,把門燈關掉,意思再明顯不過:“我退出這場儀式。”
結果孩子們仍然以雞蛋轟炸你的門窗——節日狂歡的暴力外溢,幾乎帶著一種“你必須參與”的社會訓斥。
到了感恩節,如果沒人邀請你,你並不會得到清靜,反而會收到另一種暴政:孤獨的暴政。別人聚會的笑聲,會通過朋友圈滲進你的心裏;別人曬出的合照,會像一份“社交缺席證”,提醒你:你沒有被想起。你既不想被拉去熱鬧,又害怕被完全遺忘;既討厭假模假式的問候,又害怕在別人聊天記錄裏徹底消失。
節日,就這樣逼迫我們在兩種痛苦之間搖擺:
被群體吞噬的委屈,和被群體遺落的失落。
這種雙重暴政,特別折磨老人。
年輕時覺得節日熱鬧,老了便明白那是因為你曾經擁有位置。現在你不再是節日的中心,隻是被世界順便想起或順便忘記的一點影子。有人說長壽秘訣是維持人際關係,可現實卻像在冷笑:要維持關係,首先得有人願意與你產生關係。
於是節日被扭曲得像一道測試題:
你得看自己被誰想起、誰沒想起;你得計算自己在別人心中的比重;你得揣摩“這條祝福是群發還是專發”;你甚至要預測“我回不回,他會不會以為我冷淡”。
本來幾個字就能說清楚的祝福,硬是讓社會演化成一場儀式化的心理戰。
然而盡管如此,節日的人情暴政依然包含著一絲溫度——不完全是壞的。
它逼迫我們在人際關係的縫隙中尋找一點點確認、連接、甚至慰藉。它讓我們意識到,我們還在期待、還在乎、還希望成為別人世界中的一部分。
也許有一天,我們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麵對節日,把它從“暴政”變回“溫柔的儀式”。
那時的祝福不再是義務,而是自然的流動;孤獨不再是懲罰,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人情往來不再是壓力,而是一種溫度;節日,不再是對人的審判,而是對心的慰問。
在那之前,我們仍要在節日裏掙紮、抱怨、躲避、期盼,以及——在被人情暴政推著走的同時,偷偷希望有人拉你一把,說一句不是義務、也不是任務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