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別樣媽媽 (3): 講台之上

(2026-03-05 07:48:56) 下一個

  別樣媽媽

3、講台之上

1951年的新年剛剛過去,兼任遼西省衛生廳領導的衛校校長王承印到了新民,接爸爸媽媽到錦州就職。到錦後,王承印叔叔就帶爸爸媽媽來到一片日式住宅區,那裏人煙稀少,有很多空房子。王叔叔讓爸爸媽媽好好挑選一套房屋,爸爸媽媽沒有仔細打量,隨意指定了一幢房子,就住了下來,這裏就成了我們的家。

爸爸媽媽上班以後發現,王承印叔叔一家三代人居住在衛校院裏一座簡陋而窄小的房子裏,和我家的住房差的很遠。我小時候常常到衛校院裏玩兒,王叔叔家也成了我自由出入的場所。王叔叔一家在那裏住了很多年,一直到他被撤職調離。這個第一印象讓爸爸對王承印叔叔心生好感,而且一生都沒有改變。

爸爸媽媽被調來錦州,是因為遼西省衛生廳要為本省唯一的衛生學校充實教學力量,從所屬地區調來了十幾名醫大、藥大的畢業生。新民縣屬於遼西轄區,共調了三個人,除爸爸媽媽外,還有他們的老朋友李自葵伯伯。爸爸媽媽從臨床醫生變成了衛校老師,脫下了白大衣,拿起了粉筆盒。

講台對媽媽不是陌生的地方,她在和爸爸創業之初,就曾在縣女中兼課,先後教過數學、英語、生理衛生。崇慈醫院的四名護士原本都是初中畢業生,經過爸爸媽媽的授課,她們完成了專業護士學業,在1949年後的工作單位裏都成為業務骨幹。1949年到1950年,媽媽在縣醫院工作時,也兼任縣助產學校、護士學校的教師,每天忙得團團轉。媽媽涉及的臨床科室和教學課程也成了大全:眼科、婦產科、外科、內科。媽媽更喜歡做臨床醫生。她覺得單純的教學會使她遠離臨床。她是在遲疑之中走進學校大門的。

1951年2月,爸爸媽媽剛剛走進衛校大門,校史上稱為“二月會議”的“整頓教學思想運動”便開始了,曆時半年。每天要聽一個接一個的報告、講話,還要學習、討論、提高認識,確認中級衛生教育的重要性,教師的光榮任務,學校的發展方向。是車向忱部長的一句話“國家的將來,極大部分取決於教師的品質”打動了媽媽。

媽媽安下心來,把全部精力花在了教學工作上。她最先教授的課程是婦產科,沒有教材,要自己編,沒有圖譜,要自己畫。在我剛剛滿月,嗷嗷待哺的時候,媽媽沒空抱我逗我,每天晚上都伏在桌上寫講義、畫圖譜,或者和爸爸討論學校的事情,根本顧不上管我。奶奶生前常常嘮叨媽媽的“不懂裏外”“沒輕沒重”,我沒有追究媽媽,因為年幼時,奶奶才是我的保護神。

媽媽畫的每一張圖都有半張寫字台大,用紅藍鉛筆畫,再塗上各色顏料,一個個夜晚就這樣緊張繁忙地度過。剛會數數的姐姐,一張一張數著媽媽的畫,計算著媽媽什麽時候才能放下畫筆,和我們玩一會兒。媽媽的“畫”終於畫完了,一共150張人體圖譜。這些圖譜她自己上課要用,別的老師也要用,學生們更是視作寶貝。當時,這就是她們獲得知識的唯一教材來源。

媽媽編講義、畫圖譜的同時,遍及全國的“三反運動”和”“反細菌戰”正在以壓倒一切的規模展開。要上課,要加班,要參加運動,媽媽的繁忙、勞累和辛苦無法想象,一天隻睡幾個小時的覺,星期日、節假日不能休息。媽媽是學校“教學檢查委員會”成員,要聽課,觀摩教學,還要及時提交總結報告。媽媽也是“五級分研究小組”的成員,負責研究並起草製定評分標準,去其它學校學習,吸取經驗,這些工作,都是業餘時間做的。

媽媽在給助產班編寫的“產護科教材”裏,引用了當時一個著名衛生學專家的話“用一個國家的婦嬰死亡率來衡量它的強弱”。不久,這個衛生學家受到批判,這句話成了錯誤言論,媽媽編的教材也受到牽連,這是媽媽到衛校後受到的第一個質疑,幸好被校長王承印有意忽略了,沒有釀成大禍。

幾個月後,學校要加強基礎課教學,媽媽被調到生理教研室,並去沈陽參加中國醫大的師資培訓班。媽媽進修回來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參與籌建教學樓研討設計工作。她根據現有的條件和可能,自己完成了生理實驗室、實驗準備間和實驗台等有關教學設備的設計。

媽媽在生理教研室裏擔當最多的課時。有人不願上的課,她接過來,有人認為回報收入不平衡而推脫的課,她也接過來。媽媽連年被推選為“模範教員”。她愛上了教師這個工作,也愛她的學生。她不僅和她們討論醫學知識,還和她們討論生活問題;不僅在學校相聚,也在我家相聚。星期天和節假日,她的學生一群一夥地來我家“玩兒”,下棋、聊天、翻書櫃,看相冊,然後留下來吃“王老師”做的飯。媽媽親手給學生們做她的拿手好菜:紅燒肉、溜肝尖、溜腰花、靠大蝦、糖醋魚、拔絲地瓜甚至紅燒海參,每次都隆重得像過年一樣。我們姐弟三人每個休息日都盼著她們來。

媽媽說,那些學生大都來自農村,生活艱難,很需要補充營養。看著她們那一張張燦爛的笑臉,聽她們和媽媽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學校、課堂、住宿、食堂、家鄉、親人的種種話題,我覺得媽媽不像老師,更像她們的知心朋友。

每次這些大姐姐要走的時候,我和姐姐都拉住她們不放,大姐姐就把我們帶到她們的宿舍玩兒。她們住在學校大門對麵的平房裏,宿舍裏是相對的兩排大通鋪,陳設很簡單,每人隻有一個行李卷的位置,整個寢室裏隻有兩個小書桌,她們卻很滿足,很用功。我現在還能記住她們的名字:李月梅、王翠娥、王愛珍、趙梅生、趙傑、李友蓮……。

李友蓮大姐姐在學習期間,父親去世了,母親又得了精神病,家裏境況很不好。放假時,她不敢回家,怕回去就不能再出來上學了,因為她知道家裏沒有能力供她讀書了。媽媽承擔了她的學費、生活費,請她來我家住了一個寒假。她成了我們家的一員,參加了家裏的所有活動。她每天都會領我去一趟公園。有一個大姐姐天天帶著我玩兒,我很滿足。媽媽給我們買衣服和禮物也都有她的一份。開學時,她離開我家搬回宿舍去住,我們有些難舍難分。從那以後,她就成了我家每周必來的客人。

我和姐姐常聽大姐姐們背後議論媽媽的課講的如何好,如何精彩,很好奇。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姐姐逃學,跑到幼兒園接我,帶我去了媽媽的學校。我倆在教室開著的門後邊站著,聽媽媽講課,趁著媽媽在黑板上寫字,往前一點點地挪動。看見媽媽在黑板上三筆兩筆地勾出圖譜,也看見媽媽講課時手裏什麽也沒有拿,滿臉笑容的講著,教室裏鴉雀無聲,姐姐牽著我的手悄悄地溜走了。雖然我當時什麽都不懂,可是那畫麵我記住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們住在興城的時候,在縣醫院、在沙後所、在紅崖子、在堿廠等公社衛生院,我們所到之處都會遇到媽媽當年的學生,他們無不對當年的學校、老師記憶猶新,充滿感情。2004年我去新民,跟呂紅姐姐去老幹部局打乒乓球時,遇到了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聽說王懷清是我媽媽,馬上親熱地向我講述當年她們在縣助產護校學習時,媽媽對她們的幫助,點點滴滴,真情流露。我當時也很激動,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她們竟如此牢記不忘。

除了學校的正式教學,媽媽還兼任課餘教學的任務。當我還很小的時候,一次幼兒園放寒假,媽媽也放假了,可是媽媽沒在家陪我們玩兒,卻每天跑到市裏給衛生局的業餘大學講課。一天,我鬧著要找媽媽,姐姐便帶我坐汽車去了媽媽講課的地方,我倆被媽媽安排在了教室後邊的角落裏,老老實實的聽媽媽講了一堂課,我什麽也聽不懂,但覺得真好玩兒,我看見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課,還不停地在本上寫字,下課了也不趕快回家,圍在講台上向媽媽問這問那。

從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每隔幾年,在一次次運動的間歇時期,市裏的有關部門都會組織職工在業餘時間學外語,每次媽媽都被聘為英語教員。她在一天的工作之後,吃過晚飯便匆匆趕到市裏或者是她的學校去教“夜課”。媽媽喜歡這個業餘工作,希望把自己精通的英語教給更多的人。她說,這些當醫生、教師的人掌握了外語就可以查閱外文雜誌,讀外文專業書籍和資料,能擴大視野,了解國際先進的醫學成就和水平,提高自己的專業技術。我聽不懂媽媽在講些什麽,她每天來去匆匆,特別忙碌,連晚上有限的休息時間和星期日都要被批改作業、備課等事情占去,陪我們玩兒的時間少了,很不開心。

但這樣的時間總是持續不太久,就會被又一個“運動”打斷。記得有一個叫“拔白旗”的運動,是大講突出政治、反對白專道路的。學英語肯定不是政治,所以媽媽的英語教學又停了下來。可是媽媽好像沒教夠,就把姐姐和我還有鄰居的小朋友找到一起,準備教我們英語,也是晚上上課。那時我大約二、三年級,姐姐也還在上小學,我們不知道為什麽要學英語,一點積極性都沒有,剛學完了二十六個字母,就坐不住了。姐姐借口去學校寫黑板報,而我幹脆偷偷溜出去玩兒了。堅持認真學下來的,隻有李洪一個人,媽媽很喜歡他,教了他很久,直到他升初中去了實驗中學。

十年後,在鄉下房東家的土炕上,媽媽又要教我們學日語。那時我已經20歲了,連高中都沒讀過,還是一個農民,整天和土坷垃打交道,不知道學日語會有什麽用,我還會見到日本人嗎?會和他們對話嗎?媽媽認真地給我們做字母卡片,貼在漢語字典的後麵,可是我隻記住了五十一個字母,連什麽平假名、片假名還沒有搞明白,就再也不學了,媽媽的一片苦心和熱情都被我鋤到玉米地裏去了。

多年後,當我和姐姐無數次回憶往事的時候,追悔莫及。我們為什麽那麽懶惰,為什麽那麽不愛學習,為什麽那麽讓媽媽失望。可是,在幾十年的時間裏,不管形勢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媽媽從來沒有為這些責備過我們,連提都沒有提過。因為媽媽認為學外語是她的興趣,不是我們的興趣,而學習應該是快樂的事情,她不要求我們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 打印 ]
閱讀 ()評論 (2)
評論
旭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林向田' 的評論 : 媽媽還懂俄語、德語和法語。她50歲開始學法語,6個月之後就在津津有味地讀一部又一部雨果的小說了。
林向田 回複 悄悄話 你媽媽太厲害了,能教英語、日語,還有那麽多的醫學課程。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