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樣媽媽
1、遊戲教練、指揮
和媽媽同時出現在我生活中的有一個神秘人物,說他神秘是因為我從沒有見過他的麵容和身影,但他每年都會在新年的前幾天送給我一份溫馨的禮物。每當那一天早上醒來,我和姐姐便會驚喜地看見整齊擺放在我們枕邊的禮物,卻不見送禮物的人。媽媽告訴我,禮物是一個“新年老人”在我們睡覺的時候送來的。在媽媽的描述裏,他長著白色的頭發和胡須,還有一張慈祥的麵孔。媽媽說,他是從房頂上的煙囪中走下來的,也是從那裏回去了。
我和姐姐每年得到的禮物中總有一雙大小正合適的厚襪子和一副手套,有時還會有一條圖案新穎的圍巾或者一盒蠟筆,姐姐還收到過鉛筆盒。在大雪紛飛的寒冬,看到這些禮物,心裏總是熱乎乎的,我真想見到這個白胡子老爺爺。每一個快到新年的日子,我都會時時緊張地注視著房門,晚上準備睡覺的時候,也側耳傾聽,生怕錯過了新年老人。有時醒來之後看見禮物,便立刻跑到外麵仰望屋頂的煙囪,直勾勾的盯著它。可是不管我多麽用心良苦,還是沒有見到過他。
奶奶去世後,我不再收到“新年老人”的禮物了。我奇怪為什麽奶奶不在,“新年老人”也不見了。姐姐仔細回憶著奶奶給我們講過的故事,告訴我,那個白胡子老爺爺的名字不是“新年老人”,是“聖誕老人”。他送禮物的日子是“平安夜”,第二天是聖誕節,那是奶奶最看重的日子。我們收到的禮物是媽媽買給我們的,也是她按照奶奶的旨意在半夜時分放在我們身邊的。媽媽從來都沒有對我們講過這些,但我相信姐姐的話。什麽平安夜,什麽聖誕節我搞不懂,但是我願意收到禮物,它帶給我的有驚喜,也有溫暖。
聖誕禮物收不到了,媽媽說,因為我們長大了,慶祝新年也有了新的形式。我上學後的第一個新年,和姐姐一樣從媽媽那裏得到很多“賀年片”,有長方形、正方形的,有單頁也有折疊的雙頁,每張都印著不同的圖案:國畫、油畫、攝影,我學著媽媽的樣子,在每一張賀年片上都寫上祝福的話,分送給每一個要好的小朋友和我的同學。我寫的最多的話是:“願我們的友誼萬古長青”和“願我們互相幫助,共同前進,在新的一年裏取得更大進步”。那時候,我還隻知道和誰“好”,並不懂得友誼是什麽。當我第一次把賀年片送給我的同桌同學左秋芳時,她樂得像得了寶貝一樣,上課時也忍不住翻來覆去的看。她說,這是她第一次收到新年禮物。
媽媽給家裏每個人的新年賀卡都是她自己製成的,每一個都獨一無二。每張賀卡都寫著媽媽別出心裁的祝福和她用彩筆畫的畫。媽媽輕鬆自如地描畫出一幅幅活靈活現的畫麵,一筆可以勾畫出高飛的小鳥,十筆可畫出洋娃娃的頭像。媽媽送給我的第一張賀年卡,是她用紅藍鉛筆畫的大海和紅日,寫著四個字:太陽初升。同一年,送給姐姐的賀年卡是畫著層層疊疊高山和滿山的樹,也寫著四個字:堅如岩石。這些賀年卡,我保存了好多年。
媽媽還教我們把一個個用過的信封拆開,翻折過來照原印用漿糊粘好,裝進賀年片,在信封上分別寫上每個人的名字交給他們。我問媽媽,賀年片都寫名字了,為什麽還要裝進信封,不是多此一舉嗎?媽媽說,這是起碼的禮貌,是對別人的尊重,如果直接把賀年片遞給別人,會顯得太隨意,不鄭重。和媽媽、姐姐一起在溫馨的夜晚裏一起做過的事,成了我珍貴的回憶,也成了我一生的習慣。
幾十年的時間裏,我都會在新年之際重溫一次寄出賀卡的愉悅,給每一個朋友送去衷心的問候,一次次體驗真誠友誼帶給我的感動和幸福,即使在和朋友們天南地北分隔的時候,也照樣郵寄。媽媽離開後,我沒有興致和心情寄賀年片了。我終止了這個儀式。
寒暑假的時候,我們最討厭下雨和下雪,因為不能到外麵去跑跳了。有時連降的暴雨順著窗戶嘩嘩流淌,天地都灰蒙蒙的,呆在屋子裏很鬱悶。可是隻要媽媽在家,我們就總有新的樂趣,煩惱會一掃而光。媽媽教我們把吃過的糖果紙鋪平展,按出產廠家和品牌分類夾進過期的雜誌或舊書裏,我把透明的玻璃糖紙、彩色糖紙按照不同的廠家歸類,再把同品牌不同顏色的放在一起,做成樣品。糖紙很快就集成了厚厚的一大本,積攢最多的是上海益民食品廠的什錦糖果紙,還有冠生園、金絲猴的糖紙。這些成了我的第一批藝術品,時常津津有味的翻看,還向來家裏玩兒的小朋友們展示。
後來我們不滿足於這種小孩子的“攢糖紙”遊戲了,媽媽也說:“收藏該升級了。”媽媽開始教姐姐和我集郵。她找出了一直珍藏的讀醫大時的筆記本,筆記本的紙又厚又有韌性,還有若隱若現的花紋。媽媽說,那是水印紙,歐洲產的。紙上麵的筆記像圖文並茂的美術書刊,精美絕倫,我至今都沒見過第二本那樣美妙的筆記。媽媽毫不猶豫地將筆記本一頁頁拆開,用打眼機和訂書夾裝訂起來,做成漂亮的大集郵冊。媽媽將每頁紙用尺壓著再用刀在上麵劃開口,將透明的玻璃紙裁成條,鑲嵌在劃開口的紙頁上,將郵票按順序一張張、一套套的放進去。
為了鼓勵我們集郵,媽媽從郵局訂購了1949年之後發行的所有紀念郵票和特種郵票,還訂購了首日封。這些像藝術品一樣珍貴的郵冊、郵票和首日封,我和姐姐用心地管理了很多年,可惜在文革中失而不可複得了。幾十年後,集郵成了許多人熱衷的“發財渠道”,有時一枚竟然價值幾萬、幾十萬,媽媽當年收集的兩張“全國山河一片紅”郵票,被攫取者高價出賣了。我心疼失去的郵票,可是我已經完全沒有興致集郵了,因為此時的集郵和我們當初的集郵已經沒有共同之處了。
在大雨積水很深的時候,媽媽會帶我們用舊畫報紙疊成大大小小的紙船。雨過天晴時,我們跑出去,把一個個紙船放到積水的地方,看著它們在水裏漂來漂去,映著天邊的彩虹。那情景真美,讓我們把所有煩惱都拋到了腦後,隻剩下了快樂。
第一次和媽媽堆雪人時我還在“待學”。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我們蜷縮在屋裏看小人書和連環畫報,以為再不能活動了。可是媽媽把我們三個孩子都拉了出去,指揮我們用鐵鍬、鐵鏟把積雪鏟成一堆,告訴我們可以用這些雪堆成雪人,雪人也是我們的玩伴兒。我們跟著媽媽戳雪堆雪,很快堆起了一個坐著的雪人。我們興趣大增,再堆站著的雪人。兩歲的弟弟怕雪人冷,給它戴上了帽子。媽媽挑圓圓的煤塊鑲嵌成雪人的眼睛,用紅藥水點在水裏抹在雪人的嘴上。然後,我們久久欣賞自己的佳作。
堆完雪人,我們還沒盡興,站在皚皚白雪中的感覺特別好,不想回屋子裏了。媽媽隨手抓起了一把雪揉捏成團,告訴我們可以打“雪仗”玩兒。我們分成兩夥兒,我和姐姐一夥兒,弟弟和媽媽一夥兒,“敵我”雙方激烈交戰。我們一刻不停地忙碌,用雙手捧起雪,緊緊握成團,甩出去,奔跑著,呐喊著,簡直太過癮了。爸爸下班回來,扶著自行車站在院子裏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的“戰鬥場麵”:每個人頭上都冒著熱氣,身上掛滿了雪球“爆炸”的白花。我們不約而同的轉向爸爸,在媽媽的帶領下每個人都把手中最後的雪彈射向爸爸。爸爸快樂地笑著,叫著,享受地接受一顆顆飛來的雪彈,榮幸地和我們一樣滿身白花。我們平生的第一場雪仗在五朵大白花的畫麵中結束了。我終生不會忘記這個媽媽帶領我們打的第一場雪仗,不會忘記院子裏站立著的喜洋洋的五朵大白花。
從那以後,我們把每一場大雪當成幸運禮物,有時還不等它停下來,就爭著跑出去掃雪、鏟雪、堆雪人。當爸爸媽媽下班回家的時候,像哨兵一樣巍然屹立的雪人已經守在門口等待他們了。更讓我們興奮和忙碌的是晚飯後還要跑到院子裏招呼小朋友們打雪仗,有時要玩到很晚很晚。參加打雪仗的人數越來越多,有時竟然像兩支龐大的隊伍在作戰,我們彼此互稱為“白軍”“紅軍”。打雪仗是我們童年、少年時代的聚會和狂歡,它是媽媽教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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