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無歌
(1)與兵為伍
1972年10月,我被分配到位於女兒河畔的鐵合金廠工作。和我同時入廠的有一百八十多人,分別來自綏中、興城、錦縣,黑山。除了家在錦州、沈陽、撫順的知青,還有一些“還鄉青年”,包括少數從未讀過中學的公社、大隊幹部的子女。
我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工廠大門有持槍的警衛把守,大門外的街道上有郵電所、副食店、百貨店、銀行、糧站,專為工廠的職工和家屬服務,還有工廠直屬的小學、中學和醫院。偌大的工廠和附近的住宅區形成一個獨立的小社會,廠區以外是河流、村莊、農田。
入廠後,我們被安排在車間參觀、勞動、學習,直到年底才開始分配工作。這是一個幾千人的大型國營工廠,走進那巨大的廠房,看著高空中飛馳的天車,冶煉爐中熊熊的烈火,“全副武裝”`、揮汗如雨的工人,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能做什麽。
一天,在一個車間角落裏我發現了一架像寫字台桌麵般大的落地屏幕,前麵坐著一個青年女工,不時地按著上麵的按鈕,樣子很瀟灑。我聽說那叫儀表,可以操縱全車間的工作係統,那個女工是“儀表工”。我有了一個想法,希望自己能當一個儀表工,可是我的願望沒有實現,我被分到了工廠的職工醫院。和我同時被分到這裏的共有四個人,一個分到藥局,一個分到口腔科,我和郝敏分到病房。我覺得很茫然,一個剛回城的知青,隻學會了種地、鏟地和收割,在這個分工明確、職責嚴格的醫院裏我能做什麽呢?
上班第一天,護士長楊媛晶分配我和負責病房衛生的小畢給病號換床單、被褥,又在小畢的帶領下打掃走廊衛生。當我在門診掛號室外掃地的時候,心裏突然一陣酸楚,竟然掉下眼淚,一種十分委屈的感覺籠罩在心間,而且久久不能消失。我自己都無法說清,在窮鄉僻壤的山鄉幹著那樣艱苦、繁重的農活,我沒有過這種感覺,住在那樣冰涼刺骨的炕上,我沒有過這種感覺,吃著無油無菜隻能填飽肚子的每日三餐,我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1973年春節過後,於院長把郝敏、小畢和我找到院長室,向我們宣布:要送我們去部隊的護訓隊脫產學習兩年。第二天,於院長親自把我們三個送到205醫院附近的一個大院,那是沈陽軍區第三護校的校址,文革後改稱“護訓隊”。我們是護訓隊的第一批學員。於院長告訴我們,我們將在這裏和所有學員同吃同住同上課,也要一起參加訓練。這裏的情況和地方不一樣,教學場所、設備、環境和師資沒有受到衝擊和破壞,我們會接受專業的護理知識教育,也會得到嚴格的紀律訓練。
這個護訓隊共有96名學員,我們三個人和一個山東農村來的17歲女孩(據說有親屬在205醫院當幹部)被稱為地方學員,其餘全是部隊選送人員。在一片綠軍裝的映襯下,我們四個人格外醒目。
這個大院裏除了護訓隊還住著一個醫訓隊,成員同樣是沈陽軍區所屬醫院的醫護人員,隻是他們的身份是“工農兵大學生”,每天早飯後排隊步行到醫學院上課,晚飯前歸來。
大院裏臨街三層紅樓是我們的宿舍、實驗室和教師辦公室。我們住在一樓,雙層鋪的房間裏住著八個人,每天午睡和晚自習後都回到宿舍的時候,顯得有些擁擠。一日三餐在操場南端的大食堂吃,六或八個人一桌,比起鐵合金的食堂來,這裏的夥食已經很豐盛了,並且以細糧為主,主副食都不限量。我們幾個地方學員每月交30斤糧票和10元錢,住宿和上課都免費。
我們的教室緊挨著食堂,寬敞明亮,容納90多人還綽綽有餘。每天按部就班地全天上課,教材是部隊統一編印的生理、解剖、病理、護理學,分別由內、外、傳染、皮膚、五官、中醫、檢驗等專職教師授課。
我珍惜這得之不易的學習機會,聽課、記筆記都很認真。一次,負責管理護訓隊和醫訓隊的安隊長來隊裏聽課,在向老師們了解學生情況後對我說,你這樣的年輕人很適合在部隊醫務部門工作,在那裏你會有發展前途的。他問我:“你想過去部隊嗎?”我連想都沒想就說:"我沒想過。”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九十多人的護訓隊學員絕大部分出生於1947到1957年,多數是部隊衛生員,少數是護士(已有幹部籍),每個人的學習目標都很明確:戰士要取得學曆提為幹部,幹部要爭取好的成績以便長期服役。麵對這些同代人,我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老三屆”學生都是知青,都上山下鄉了,這裏的“解放軍戰士”都是從學校直接入伍的,他們沒有接受過貧下中農“再教育”,也不必經過層層評選才當上工人,他們隻要通過父輩甚至父輩秘書的一個電話、一個便條或者隻是轉達的幾句首長指示,就可以走進各自所選擇的海陸空部隊各個兵種。我所在的護訓隊裏大多數是女兵,男兵隻有二十幾名,女兵最多選擇的是通訊、衛生和文藝兵。
晚上就寢前躺在床上是宿舍裏氣氛最活躍的時候,上下鋪的人彼此仰望和俯視著談話,訴說一天的隊內見聞、聽課感受。談論得最多的話題是她們的父輩、家庭,津津樂道於父母地位,結交的上層人際關係,以及她們所知道的部隊上層秘聞、八卦。我知道了我的同學們多數是來自北京、沈陽、長春、石家莊、承德等地的駐軍醫院和野戰軍的衛生兵,她們的父輩從總參、總政的官員到軍區和野戰軍部隊首長,還有三結合到地方政府和大學革委會的領導。和我同宿舍的聶姓女兵來自黑龍江,她爸爸的官銜大概是最小的一位了,因為他在朝鮮戰爭中負傷後轉業了,當時隻是一個連長,是他當年的戰友幫助小聶參軍的。她的舉止小心謹慎、察言觀色,還要隨時承受別人的嘲笑譏諷,因為她的兵當的不理直氣壯,而且在部隊沒有靠山和保護傘。
我的同桌小黃的父母是普通市民,是她當師長的姑父送她到部隊,又安排她當了衛生兵。她比我小三歲,沒讀過初中,智商不高,學習吃力,很多課聽不明白,最怕考試,不過她的實際操作能力還可以,護理實習時挺能幹的。我認為她做一般的護理工作可以勝任,就在每次考試時乘監考老師不備,把答好的卷子遞給她,讓她可以逐條校對、改正,並為此被監堂老師抓到了一次“現行”,被警告。所幸她以合格成績順利畢業,並提了幹。
在護校學習時,我的最大收獲不是獲得了畢業證書,而是讀到了一些以前不曾讀過的書。那是蘇聯文學的解凍歲月,我從同學們那裏借到了一些內部讀物,還借特權之光,隨他們坐著專車去文化宮看了一場求之不得的內部電影“解放”,整整看了一夜,共八個小時。
我們的學習、生活和訓練都以班為單位,經常開班會、布置任務,總結成績。我所在的班有十幾名同學,我是唯一的“老百姓”。幸運的是遇到了一個好班長田麗萍,某醫院的護士,和我同齡,我們很談得來。她父親是沈陽空軍部隊的首長,但她沒有高幹子弟常見的傲慢,樸實、謙虛,不會撒謊做假。當我知道她的哥哥姐姐都沒有參軍,是下鄉知青後,對她的家庭也心生好感。那時她正在談戀愛,男朋友是205醫院的一個普通幹事,出身於普通工人家庭,和大多數講究“門當戶對”的軍二代比,她有些“出格”。我倆常在晚飯後走出學校大院沿街散步、聊天,談各自的成長經曆,成了知已。畢業後,我們一直通信。我在鐵合金廠上班時,她到錦州出差,還專門跑到醫學院找到媽媽,送去贈給我的禮物。後來她轉業了,分到鞍山的工廠醫院,我因家庭變故,處理信件時一時大意,弄丟了她的地址,後來我又調轉了工作,我們失聯了,可我多年來都牽掛著她,懷念她,盼望還能再見到她。田麗萍,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