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45)
這次下鄉去趙屯時間不長,大約兩個星期不到,我又接到通知回單位學習。這次主要是學習毛澤東關於批判派性的最新指示。這些最新指示,一是四月十八日在《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聯合發表的社論《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勝利》中公布的,說:對派性要進行階級分析。二是四月二十七日《紅旗》評論員文章《對派性要進行階級分析》中傳達的毛澤東另兩個最新指示:黨外有黨,黨內有派,曆來如此。和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萬年以後還會是這樣。還有是五月一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聯合發表的社論《乘勝前進》中公布的:說派別是階級的一翼。毛澤東對派性問題如此密集地發表最高指示,說明了什麽呢?我想第一無非是說明了社會上派性仍很嚴重。第二也說明了毛澤東去年發表的巡視大江南北的講話中關於消除派性,促大聯合的話,很多地方並沒有聽從,所以現在再要來強調這個問題。
但通過學習,我又發現這些指示似乎還在傳達另一個訊息。是與前階段軍宣隊執行的無原則聯合相反的訊息。我注意到四月二十七日《紅旗》雜誌評論員文章《對派性要進行階級分析》一文中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世界上沒有超階級的黨性,也沒有超階級的派性。無黨性的觀點,是資產階級虛偽的超階級觀點。派別鬥爭是階級鬥爭的表現。如果抽掉了派性的階級內容,就會分不清是非,就會抹殺無產階級革命派和資產階級反動派的區別。這正是右傾機會主義反對無產階級革命派、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所需要的。毛澤東不是剛說過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沒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前階段軍宣隊促大聯合,也是不準兩派說對方的不是,不準分路線是非,否則就是破壞大聯合,就是混進群眾組織的壞人,怎麽現在又要說世界上沒有超階級的黨性,也沒有超階級的派性了呢?毛澤東究竟要我們照他的哪條指示做呢?再聯係到他的黨外有黨,黨內有派和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這些最新指示,我總覺得毛澤東好像又不甘於前階段的那種無原則的大聯合了,好像他又要造反派繼續堅持無產階級派性,不再與保守派和稀泥了?那麽去年秋季他說這段話又該怎樣解釋呢?看來,毛澤東的最高指示也常常是前後矛盾的。細算起來,自去年二月逆流以來,毛澤東處處遭到狙擊,敗績累累,他英明神武、戰無不勝的神話已開始漸漸破滅。現在他發表這些指示,我想他是否又想重振雄風了?當時,青浦的兩大派雖然聯合了卻仍然壁壘分明,但形勢還算平穩,不像有些省市武鬥依然激烈。然而這份平穩並未維持多久,到了六月份青浦武鬥又起。我不知道是否與這些指示和那篇社論有關。
在學習批判派性的中間,四月二十七日,上海召開了文革以來第一次全市性公判大會,槍斃了一批現行反革命分子。馬上要過五一國際勞動節了,發下來的公判詞引用了毛澤東的一句最高指示, 說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一小撮反動分子難受之時。說殺人是為了讓人民大眾開心過節日,這是中共殺人的一個理由。中共總是以人民的名義殺人。公判,按中共的解釋是由人民來公開判決。但實際上人民無論是作為一個集合體還是單個的人,他們或他、她,既無權力決定殺什麽人,也無權力阻止中共不殺什麽人。一切都由中共當官的說了算。在發下來討論的案例介紹中,那個人要殺,那個人可不殺,字裏行間都暗示得清清楚楚。如介紹中有罪大惡極、反動氣焰極端囂張、民憤極大等字樣的,則此人必死無疑。在過去封建皇朝時代,殺人都在秋季,叫作秋決。殺人放在秋季是因為古人認為天有好生之德,而殺犯罪之人是不得已之舉,春夏季節正是萬物萌芽生長時期,為順應天道不宜殺生;秋天開始草木凋零、魚潛蟲藏,認為秋有肅殺之氣,到這時候才將非殺不可的犯人上報皇帝,由皇帝親自勾決後執行死刑。由此可見,即使是封建皇朝時代對生命還是比較尊重的。可是現在,為了讓人民開心過節而殺人,豈不殺人如殺豬!其實很多人都心裏明白,中共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殺人,是為了震懾人心。文革兩年了,社會混亂不堪,中共要借大規模殺人來穩定社會,也為新生的革命委員會立威。
這次公判,有七個人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其中一個是上海交響樂團指揮陸洪恩。據公布的罪狀,陸洪恩主要的罪行是思想反動,說他反動到對一切紅的顏色都反感,還說他曾在公開場合呼喊過赫魯曉夫萬歲的口號。當時單位組織我們分組討論這張判決書,我心中在想,僅隻是喊了一句反動口號,又因為不喜歡紅色就要判死刑,這樣的懲罰是否太嚴厲了一點?當然,我明白這與當前的混亂局勢有關。亂世用重典,這是曆代統治者治亂的不二法門。現在毛澤東要結束文革亂局,也要用重典來震懾人心。然而殺人交群眾討論,群眾隻有擁護之權,沒有反對之權,卻要擔當殺人的責任。將來若有人責問起來,可以全推到群眾頭上,說是根據群眾意見殺的。可見毛澤東和中共比起過去的封建帝皇、官吏,更無擔當也更狡猾。
這次殺掉的陸洪恩因為身份比較特殊,所以廣泛引起人們注意。後來,社會上有傳言說陸洪恩有精神疾病,對紅色反感其實是病態反應,有精神病醫院看病的病史證明。他喊赫魯曉夫萬歲口號,也是在精神不正常狀態下呼喊的。事實是否如此,我無從考查。但後來我知道在西方資產階級民主國家,精神病人在犯病時犯下的罪行是不能像常人一樣判刑的。遺憾的是中共既不信神也不信人道主義,認為人道主義是資產階級的東西,實際還不信科學,於是精神病人就沒有這種優待了。當時,我們很多人想不到的是這樣的殺人,這次還隻是開了一個頭。此後幾年,每逢五一、十一等節日,當局都要殺一批人,竟成了慣例。不但上海殺,全國各地都殺,有的地方殺得比上海還厲害。為了造成大規模殺人恐怖氣氛,湊夠殺人人數,像上海公布的殺人名單中,有部分是六十年代初蔣介石反攻大陸被捕的台灣國民黨武裝人員,已經關在監獄中好幾年了,此時也被拉出來公開槍斃。
五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中央文革轉發了毛澤東關於《北京新華刷廠革委會發動群眾開展對敵鬥爭的經驗》的批示和通知。這個文件提出了清理階級隊伍的問題。從文件的內容看,這個運動針對的對象是現行反革命和曆史反革命,還有地主、富農、壞分子、右派等階級敵人。文件說: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主持製定的十六條中指出:對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要充份揭露,要鬥倒,鬥垮,鬥臭,肅清他們的影響,同時給他們以出路,讓他們重新做人。看來四清運動清組織、清政治那一套現在又要重來一遍了。文革也如四清,先是整當權派,然後整群眾,個個不放過。所以,什麽劉少奇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毛澤東提出批資反路線,不過是要煽動群眾去揭發批判當權派而已。
聽了這個文件的傳達,我心情頗沉重。整曆史反革命,相信四清剛清理過一次,再有新發現的機會不大。最大的可能是如文革初期整牛鬼蛇神那樣把死老虎再拉出來當活老虎鬥一次。但整現行反革命,裏邊的花樣就多了。在現在軍宣隊領導一切的形勢下,造反派被針對的可能性總是要大一些。要是出身不好,在文革造反的過程又有一些把柄被人抓住,那麽在運動的風頭火勢上很可能會被冤枉。回頭再細思四清時的二十三條和文革十六條,過去大家將注意力多放在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重點兩字上。其實整走資派隻是文革階段性的任務,重點以外還有一個非重點呢!可惜很多群眾都沒有注意到。
且說佘山部隊以支左名義進駐青浦後,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有軍宣隊小分隊進駐衛生係統的。軍宣隊初來時,因為聽說這些進駐衛生係統的軍宣隊員起碼是副排級以上的軍官,而且要有一定文化,因此我對他們頗為尊重。但不久從人民醫院就傳來了兩個笑話。一個是說軍宣隊的人土得很,連打電話也不會。這個上麵已說過,我也並不認同。但還有一個笑話是縣革會軍代表郭永山看中了縣人民醫院的護士王洪娣。王洪娣是人民醫院造反派的頭頭,我也認識,當時正在與原聯總頭頭洪國鈞談戀愛。郭永山以為自己是軍隊幹部,縣革會第一把手,政治上占絕對優勢,就想橫刀奪愛。他對王洪娣展開攻勢,不時跑去人民醫院顯耀自己,中傷洪國鈞家庭出身有問題,說跟洪國鈞好沒有前途。但王洪娣不為所動。郭永山年紀已有四十上下,估計早已結過婚,卻見異思遷想做當代陳世美,可見其人品之一斑,被拒絕是理所當然。一個帶隊的軍宣隊負責人,竟然也是這樣品質低劣的人,雖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這些老話不一定都正確,但郭永山這些作為,確實讓知道這些情況的人對這支軍宣隊的感觀大打了折扣。
因為我認識王洪娣,這裏對王洪娣後來的遭遇也順便說幾句。文革後期,王洪娣與洪國鈞結了婚。但文革結束後先是洪國鈞因反革命罪被捕判刑;接著洪國鈞尚未出獄,王洪娣也跟著入獄。王洪娣被捕判刑的原因是文革中人民醫院有一個員工在兩派鬥爭中被造反派關押打死,說王洪娣作為造反隊負責人要對此負責。當時被捕判刑的還有一個內科醫生徐富良,我也認識。他也因為是造反隊頭頭而被捕。此外還有一個食堂員工,是具體打人者,也被捕判刑了。王洪娣、徐富良因為是造反隊頭頭,要對隊員打死人負責,我不懂刑法無法評論。但當時朱家角人民醫院也打死過一個人,不過是保守派打死了造反派的人。這些打人者和群眾組織頭頭也否也被捕判刑了呢?我因沒聽人說起過,所以也無法置評。但我很懷疑這些人也被捕判刑了。有一個很明顯的對照,青浦造反派的頭頭,如楊寶才、陳恩伯、洪國鈞等好多人文革後都以反革命罪被捕判刑了,相反保守派的頭頭沒有一個被捕判刑的。因為他們是路線勝利者。所以,所謂對打死人要負責不過是秋後算賬的一種藉口。王洪娣坐牢前我已去了香港,後來又去了美國。多年後一次我回鄉探親,聽人說王洪娣和洪國鈞生的一個女兒十分爭氣,讀書從小就名列學校前茅。因為父母都坐牢,小女孩在學校受盡欺負,不僅同學欺負她,連一些老師也歧視她。但她不屈服,也不自暴自棄。長大後她去美國留學,畢業後留在美國,站穩腳跟後就把父母都申請去了美國。聽說王洪娣夫婦都去了美國,我感到十分欣慰,隻不知他們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