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5)
縣革會成立後過了一段日子,我們血防站兩派也開始了大聯合的談判。具體時間我已記不起,大概是在初夏。也不清楚那時候軍宣隊是否已進駐衛生係統,但肯定還沒有進駐我們單位,因為那段時間我從未見過有解放軍來過我們單位。當時這個談判的要求是誰提出的,我們一般群眾也不清楚,也許僅是縣革會的一紙通令。因此談判也無人主持。我隻知道兩派對等地各推選了兩名談判代表,造反派一方推選的談判代表是許震彪和葉青貿,保守派一方的代表是汪守民和潘陽明。他們進行過幾次談判,但一直沒有談成。後來有一次他們在單位化驗室又進行談判時,不知是否為了要起草大聯合協議,許震彪叫我也去參加了,因此我也算親身經曆過一次談判。
前幾次雙方是怎麽談的?據許振彪簡單對我的介紹,說前幾次談判,都是一談到文革中的路線是非,雙方就談不下去。按軍宣隊強迫縣裏兩派頭頭談判大聯合的做法,我知道軍宣隊是不準造反派談路線對錯問題的。但我明白我們造反派為何堅持要談文革中的路線是非。因為這個問題非但關係對我們造反派在文革中的作為是非對錯的定位,更關係到我們造反派每個個人今後的政治前途。如果今天在這個問題不談不爭,不說清楚,等以後黨組織恢複了活動,那批老當權派重新出來工作以後,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說我們造反派在文革中反黨反革命,那我們就失去了所有爭辯的依據。因而在大聯合談判時,要求對前階段文革兩派站的路線對錯做一個結論,我們認為是必要的。中共不是也做過一個《關於若幹曆史問題的決議》,由此在全黨確定毛澤東路線正確的地位嗎?再說文革以來,由於權力鬥爭的需要,中共黨內的許多秘辛被暴露出來,對毛澤東和中共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慣於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做法,我們都已有一定的認識。很多人都害怕這個秋後算賬,覺得不能再上當。對於毛澤東在巡視大江南北講話中那種為結束文革而放棄原則,不惜犧牲造反派的利益,要求兩派無條件地大聯合的做法,我們從內心裏是十分反感、甚至是抵製的。但是,堅決不談不聯合,形勢不容許。怎麽辦呢?我們就抓住毛澤東在巡視大江南北時講的要在革命的原則下實現革命的大聯合這句話做文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很清楚這句話其實不是毛澤東真心想說的。他想說的就是要兩派不談原則無條件聯合,然後好結束文革。但是,毛澤東發表的文字都有一個特點,就是為了在青史上不留把柄,他總是把話說得麵麵俱到,怎麽解釋都是他有理。俗語說針無兩頭利,既然你把話說得麵麵俱到,不肯把革命原則四個字去掉,這也就留下了讓我們鑽的空子。
這次也是一樣。那天雙方在化驗室坐定後,大家先學了幾段毛澤東巡視大江南北的講話,然後接續上次談判的分歧,繼續申述己方的觀點和理由。許振彪首先發言,說:實現革命大聯合是當前革命的大方向,所以聯合是一定要聯的。但革命原則也是要堅持的,不能和稀泥。不堅持革命原則的大聯合,其實是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而革命原則就是文革中的路線是非問題。文革兩年多來,我們兩派在文革中的立場,究竟誰站在革命路線一邊,誰站在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一邊,誰在哪些事情上做對了,誰在哪些事情上做錯了,我們應該有一個明確的、共同的認識。否則聯合就沒有一個共同的思想基礎,也不能真正總結文革的經驗教訓。如果是這樣,即使勉強聯合了,這種聯合也不會鞏固。
對方則強調:毛主席說兩派要互相少講別人的缺點、錯誤,別人的缺點、錯誤,讓人家自己講,各自多做自我批評,求大同,存小異。這樣才有利於革命的大聯合。你們老是翻舊賬,要分路線是非,這種做法不符合毛主席教導。你們這樣做實質是反對大聯合、破壞大聯合。
對此我們反駁:分清路線是非,讓我們大家對本單位前一階段的文革是非有一個明確的認識,正是為了求大同,存小異。什麽叫求大同,存小異?我們認為我們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都可不計較,都可一筆勾銷。這就是存小異;但是,對於文革中的大事大非,比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該不該批判,一月革是否正確,二月逆流是否錯誤,大家應該有一個共同的認識。我們所以再三要提出這個問題,不是為了算老賬,也不是為了爭你對我錯,更不是為了追究個人責任,而是因為我們隻有在這些大問題上有一個統一的認識,才能真正在毛主席提出的求大同、存小異,在革命的原則下實現革命的大聯合的基礎上聯合起來。在當時情況下,批判資反路線、肯定一月革命、批判二月逆流,都是文革中的大事,也都是毛澤東、黨中央明文表過態的,盡管現在形勢對對方有利,但對方也不敢否定。
由於對方怕談文革是非,怕分清路線是非,而我們在此問題上堅不讓步,所以這次談判仍然沒有結果。這是我唯一參加的一次談判。以後有沒有再次談判我也不關心、不清楚。由於談判談不攏,大聯合自然也聯不起來。此事一直拖到了半年多才又有了進展。事實上當時毛澤東硬逼著造反派與對立派大聯合,根本是錯誤估計了形勢,錯誤估計了兩派矛盾的尖銳性和嚴重性。他以為靠他的權威兩派會乖乖聽話。但實際上兩派都沒有聽他的話。一九六八年春夏開始全國武鬥又激烈起來,就是明證。後來我醒悟到其實就在此時,毛澤東在兩派心中就都已失去了他至高無上的權威,繼續維持他統治的,隻剩下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淫威。
雖然,那次談判失敗了,而且這也是符合當時我們造反派心意的。但是對這個問題後來我也曾反複設想過:如果兩派堅持不聯合,將鬥到什麽時候為止?造反派會不會鬥出一個更好的結果來?我以為不會。因為全國造反派的力量相對於保守派來說始終處於劣勢。像上海市區那樣造反派占優勢的,在全國隻是個別現象。而最為關鍵的問題是黨、政、軍幹部基本上都是反文革的。這種狀況毛澤東也無法改變。他不可能將原來的黨解散了重組一個新黨。再有就是毛澤東本人,就他的內心深處講,自發生二月逆流以後我始終懷疑他相信保守派要多過造反派。因為保守派再不對,他們還是擁護共產黨的。不像造反派,內中極可能藏著一些以造反派麵貌出現的反黨分子。去年《公安六條》的頒布,《軍委八條》的下發和二月鎮反的發生,歸根結底就是由他這種猜忌心理造成的。他要軍隊支左,其真實目的是要讓軍隊來奪走造反派手中的權力。實在來說,造反派之所以還能存在至今,基本上也是靠毛澤東的支持在勉強支撐著。而他之所以還支持造反派,是因為至今造反派對他還有用。他要搞文革,搞鬥、批、改,遭到當權派和保守派普遍反對,唯有造反派支持他。沒有造反派的支持,他將一事無成。但這種利用是一時的。歸根結底,指導毛澤東和中共行動的基本方針是階級路線。共產黨以階級鬥爭為武器打倒了地主、資產階級,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地主、資產階級的勢力複辟。至於黨內出修正主義,它的危害性雖然也大,但相較於地主資產階級複辟的危害,後者更明顯。文革前他把赫魯曉夫的危險性說得比蔣介石複辟還厲害,我以為這是為了一時的宣傳需要。而就在這次談判後不久,一九六八年四月八日湖南省成立革命委員會,《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聯合發表的社論《芙蓉國裏盡朝暉》傳達了毛澤東最新指示。他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大革命人民群眾和國民黨反動派長期鬥爭的繼續,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階級鬥爭的繼續。這就證實了我的看法。從毛澤東的這段話中可以看出,盡管文化大革命是以反修防修名義發動的,但他對國內階級鬥爭的估計,仍深陷於之前幾十年的國共內鬥,深陷於建政初期血腥屠殺地主和所謂的反革命的噩夢而不能自拔。作惡者怕人報複,奪人權者怕人複辟。而正是這一點,決定了無論是毛澤東還是解放軍,他們在保守派和造反派之間,必然選擇更信任保守派。這種根深蒂固的矛盾,不是造反派能改變的。
再有,毛澤東畢竟年事已高,說不定那天去見馬克思了,那時造反派的下場將更慘。因為毛澤東健在,他畢竟對造反派還是起到一定保護作用的。毛澤東死了,靠林彪、江青和文革小組那幾個人是不是還能撐得住局麵,實在很難說。所以趁現在毛澤東還健在這個時機,他要兩派大聯合那就聯了吧!比較二月逆流後的日子,我覺得現在造反派能得到兩派都是革命群眾組織的結果,實在是燒香已經求到上上簽了。至於將來會不會被秋後算賬也隻能聽天由命了。說到底,造反派既然是靠毛澤東的支持才能存活的,哪裏有抗拒他的本錢?形勢就是如此,乖乖聽話是造反派唯一的出路。即使有人後悔當了造反派,現在也已經晚了。
而說到文革造反,站在造反派的立場,我們總認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因而是正確的。但是真的正確嗎?我對這一點越來越動搖。比如批判資反路線,說運動初期整群眾錯了。確實,站在我們群眾的立場,我們任何時候都不希望被當權派整,因而任何時候都反對資反路線。但是,過去曆次政治運動不都是這樣做的嗎?為什麽過去都不錯,就這次文革運動整了群眾就是資反路線了?雖然中央文革解釋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派,但劉少奇的資反路線把鬥爭矛頭指向群眾,轉移了鬥爭大方向,所以錯了。但這個解釋站在當權派的立場,他們認同嗎?服氣嗎?而再想深一層,過去曆次運動整群眾,都是在階級鬥爭這個理論指導下整的。而階級鬥爭是中共革命賴以進行的根本理論。所以即使毛澤東承認曆次政治運動整群眾也錯了也不行,除非把階級鬥爭也否定了,否則此事無法解釋得通。但這顯然是辦不到的。現在說整群眾就是資反路線,其實也是靠毛澤東的權威硬壓下去的,絕大多數當權派內心並不認可。由這一點出發,在他們心中,批資反路線沒有道理,一月革命普遍奪權更是大錯特錯,是典型的反共反革命。到時候毛澤東死了,老當權派掌握了大權,他們要翻文革的案,容易得很。真到這一步,即使現在大聯合有一紙協議,說文革時造反派什麽事什麽事都做對了,又有什麽用呢?這樣一想,我覺得造反派從一開始走的就是一條死胡同。造反派要真正走出這條死胡同,除非把階級鬥爭也否定了。而這是根本辦不到的。所以現在兩派談判斤斤計較所謂的共同認識,實在也是坐井觀天,隻見眼前一角小天地而沒有見全部宇宙,沒有多大意思。
我們單位是到了一九六八年下半年上級派來工宣隊以後,才在絕大多數群眾都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由工、軍宣隊宣布兩派實現了大聯合。隔了一段時間又宣布成立了革委會。其手法與成立縣革會幾乎一模一樣。原黨支部書記兼站長張宜被宣布為革委會召集人。至於革委會的委員,我隻知道我們一派的許振彪和黃樑豪兩人,對立派是何人我也始終不清楚。但後來血防站大小事務好像都由張宜一人負責。幾個委員都無具體的職務分工也無實際的權力,隻是掛了個空名。其實縣革會的群眾組織代表也是這樣,開大會時通知他們參加當聽眾,會議開過後就晾在一邊當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