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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28)

(2026-04-02 08:58:57) 下一個

我的文革(128

那天下午四點來鍾我們又分到一個飯團。吃過飯團,我忽然起了想上三樓樓頂去看看的衝動。上三樓樓頂必須要爬一條懸空掛在樓外的竹梯,很危險。但已經有幾個同事爬上去看過。我先看別人是怎樣爬上去的,然後照著辦。原來,這竹梯上麵一端用兩根粗木棒分別紮緊兩邊的毛竹,木棒另一頭則綁在樓頂的一塊木板上。木板上壓了許多大石頭,以支持竹梯可以承受一定的重量而不掉下去。竹梯懸空掛在樓外一尺半左右地方,下端剛好比三樓樓麵低一些。在三樓走廊的圍欄邊放一張課桌,又從樓頂垂一條繩子下來,要爬梯的人先站在課桌上,用手抓住繩子然後站到圍欄頂上,等站穩了、看準了,伸手出去抓住竹梯,再小心跨到梯子上,一步步爬上樓頂。由於敢爬梯子的都是年輕人,身手敏捷,隻要小心一點,倒也無人摔下去過。

樓頂的風比較大,但很涼爽。樓頂中央搭了一個露營帳篷。還有一口大水缸和一隻用石塊壘起的大鐵鍋,傍邊堆了一些劈開的床板等物做燒柴。大樓四周則堆滿了磚頭、石塊,還有許多裝滿了液體的實驗室用的玻璃燒瓶。大約有三四十個學生守衛著這兒。站在樓頂向西北方向遠望,夕陽掛在半空。地裏的稻子早已收起,在田埂上堆了一個個稻垛。田裏低窪地方的積水,在夕陽下發出亮晶晶的金色反光。再遠處,灰黑色的一大片房屋是北大街。可以看見有一群人站在屋外,似乎在看我們這邊的熱鬧。青(浦)安(亭)公路在大樓西邊一百公尺處由南向北蜿蜒伸展。公路兩旁的樹木早已樹葉落盡,隻剩下灰黑色的枝幹。透過這一團團亂發似的樹枝,可以看到北麵公路上有一支四五十人的隊伍,手裏拿著長矛似的東西,方向對著我們學校而來。他們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停下,一會兒退回去,一會兒又前進,我猜不透這批人究竟是要來攻擊我們,還是要去攻擊縣招待所的造反派。等了一會兒,忽然見到從南麵汽車站方向也來了一隊人,大約有三四十人,手裏也都拿著長矛。我估計這是火線一方的人了。那北麵的隊伍看見火線一方的武鬥隊,就騷動起來,隊形散開了。一個頭目似的人站在那隊人麵前說了些什麽,然後隊伍整好又開始向南行進。南邊火線一方的隊伍則保持隊形向北移動。開始速度並不很快,但當接近北麵的隊伍時速度明顯加快了。此時北麵的隊伍再次停了下來,隊形散開,卻沒有進攻。現在可以判斷出,這北邊隊伍的人沒有鬥誌,所以畏縮著不敢前進。而就在此時,當雙方距離僅剩三四十公尺時,南麵的隊伍發起了衝鋒。遠遠的我似乎聽見了衝啊一聲怒吼,北麵隊伍的人立即如驚弓之鳥紛紛向後轉身逃跑。有幾個原來站的位置較前的也立即轉身向逃跑,但還有幾個人不沿公路往後逃,卻走下公路從田中間往北大街方向逃。於是南麵隊伍中也有人跳下公路追過去。這裏沒有公路樹枝的遮擋可以看得更清楚。有兩個逃得很快。但有一個走不快。他在收割後的稻田中跌跌衝衝地走著,很快被後麵追趕的人趕上。距離越來越近,那個人大概心慌了,在一個稻垛邊突然跌倒。那後麵追的人用手裏的長矛,仿佛蜻蜓點水一樣在他身上點了一下,然後跳開,去追趕更前麵的人。第二個衝上來的人也用長矛在那人身上點了一下。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都用長矛開玩笑一樣輕輕點一下。最後一個用一把大刀,當他衝到那倒下的人旁邊時,將大刀揚到頭頂上,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形的圈。夕陽與刀麵相撞的一刹那,突然閃出一片耀眼的金光。然後看著那刀斜劈下去,動作優雅得仿佛在跳舞蹈。一瞬間,刀又揚起,持刀的人卻也突然跳開了,丟下那人不管,也向北大街方向追去。在這一瞬間,我認出了這個拿大刀的就是那個紅東北的女紅衛兵。等我回過頭來再看公路上的戰事,北麵原來進攻的農民已經逃的不見影蹤。火線一方的已經開始收兵往回走了。

後來聽說那個跌倒的農民,是城西公社的。他大腿上、屁股上被戳了好幾槍,戳爛了一根神經,一條腿就此癱瘓。他逃不快的原因是這天他穿了不知哪裏弄來的一雙皮鞋,而田裏的泥土還軟,皮鞋腳一踩上去就陷,身上又穿了兩套呢褲呢製服,難怪走起路來跌跌衝衝。這皮鞋、呢質衣服當然都是這天進城武鬥搶來的。如此說來,是貪心害了他。

大約是因為睡在原來的教室不安全,這一天晚上我們單位的人不管男女都被安排在同一間室內睡覺,隻有普通教室一半大小,但三麵都有牆,安全好多。地上鋪了稻草,兩排人腳對腳睡下,剛好一屋子。中間的空隙不到半尺,勉強可作人行道。由於男多女少,剛好程軍溥夫婦倆都上了大樓,就讓他倆人做男女分界線。由於房間北麵沒窗,暖和了不少;人又多,因此雖沒有被子夜間倒也不冷。睡在稻草地上,我忽然想起以前聽站裏幾個老同事說的往事。五十年初他們下鄉工作,條件很艱苦,一次住宿的床鋪不夠,那時年紀最小的連燊德還隻有十六七歲,便讓他與一個年紀最大的女同事合睡一張床。想不到類似的克難情景又重現眼前。

第三天,包圍大樓的農民已經全部撤走。那天中午,我們血防站的同事集合了悄悄走出大樓到人民醫院,列隊去太平間看望前天被農民打死的青中學生盛茂全。他是青中紅旗的小頭頭,我們剛開始造反時,青中紅旗派他與另一個女學生來我們單位與我們聯絡,也算是有過戰鬥友誼,今天來送他最後一程。據說那天他們一批青中紅旗學生去攻打保守派的青浦一中大樓,被城東公社的農民截斷後路。盛茂全撤退時走在後麵,被幾個農民抓住,將他的頭按在一條小水溝裏,活活淹死。我一向很怕死人,那天在太平間裏看他的遺體,倒也不覺得害怕,隻是心裏說不出的難過。他本來是一個生氣勃勃熱情的小後生,看上去很精明幹練,可如今臉色蠟黃地躺在我們麵前一動也不動。這樣年輕,就如一朵鮮花還沒有開放就萎謝了。從此他在人世間消失。再過一段時間恐怕除了親近的人,沒人會記得他。農村培養一個高中生不容易,他的死不知會給家庭帶來多少痛苦。望著他的遺體,一個數度出現在我腦海裏的疑問又一次困擾著我,他死得值得嗎?說是為了毛主席革命路線,可毛主席會知道他嗎?

那天下午,紅旗頭頭洪國鈞帶了一批學生,拿了教練用木槍,在南麵操場教他們做軍事規範動作。洪國鈞參過幾年軍,做規範動作有板有眼。各單位進大樓的造反派見形勢緩和了,也紛紛到操場上散步,疏散幾天來被困在大樓內的悶鬱。我在操場上看了一會洪國鈞他們的操練,看見有人從南教學大樓裏走出來,也有人走進去,引起我的好奇,於是我也走去看看。在南大樓的二樓,我發現有一間房間內地上鋪滿了書,足有一尺多厚。好幾個人就踏在書上彎腰挑書看。我看房間不大,隻有半間教室大小,也沒有書架,顯然這裏原來不是學校圖書室。我翻了幾本書,發現有的書上有學校圖書室的圖章,有的沒有。因此我估計這些書都是破四舊時抄家抄來的,以及從學校圖書館清理出來的毒草。因為是垃圾,所以連捆綁也不捆,就這樣散亂地堆在地上。我這個人別的沒有嗜好,就是愛書。當我發現這些書時,其心情以老鼠跳進白米囤來形容也一點不為過。開始,我隻有翻翻的意思,看看有什麽我沒有見過的書。翻著翻著,翻到了一冊全本的《古文觀止》和一本孫過庭的《書譜》。古文是我喜愛的東西。家中原有上下兩冊的《古文觀止》,還是當年我大哥讀書時留下的,封皮本來已經脫落不見,我重新做了封皮,很珍愛。但抄家時被抄走了。孫過庭的《書譜》我過去聞其名而沒見過。我很喜歡這兩本書,想占為己有吧,此行為為竊,被人知道不光彩,因此幾次拿在手裏又丟掉。但今天不拿吧,又怕以後再也看不到這種書了。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心中很猶豫了一陣。最後決定:就做一次賊吧!反正自古以來竊書者人稱為雅賊,不像其他的賊那麽難聽。再說我家原有幾箱子書,抄家被抄走,這些人是公然的搶,是強盜,比賊還不如呢!主意已定,我將這兩本書卷起來分別塞在兩隻褲子袋裏。雖褲袋鼓鼓的,有一截還露在口袋外,我也不管了。好在也沒有人來管我。回到大樓,很多同事都看到了我的褲袋中藏了書。竟然沒有一人來問我藏了什麽書。

因為在大樓裏每天隻吃兩個白飯團,肚子裏饑火、饞蟲上來受不了。許震彪征詢了各人意見後,叫人偷偷回單位吩咐管後勤的華祖禹和食堂燒飯的亞娟,替我們每人買半斤肉燒紅燒大肉吃。第四天中午,我們偷偷回到單位食堂,肉已燒好。大家空口將半斤一塊的紅燒肉,連皮帶汁一口氣吃掉。胃口大的吃完了猶嫌不足。那時候居民吃肉每月有定量,但單位食堂控製較寬,不然要食堂替我們每人燒一塊半斤的肉恐怕還難辦到。像這樣子空口吃肉在我平生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一九六四年剛參加工作時在徐涇蟠龍。趁此機會我把偷來的兩本書悄悄藏到我宿舍的衣箱裏。那本《孫過庭書譜》,一九七六年父親最後一次回來探親回香港時,我將此書連同我自己買的、抄家時碩果僅存的《二王法書管窺》一起讓他帶走。我父親也喜歡書法。

大約到了第五或第六天,武鬥危險還沒有解除,回單位睡覺大家還不敢,但青浦往上海的公共汽車已經恢複通車。從上大樓第二天起就聽人說安亭那邊工總司集中了幾萬人、幾百輛卡車,要來踏平青浦。又聽說上海集中了多少人在人民廣場,要來徹底擺平青浦。但總也不見人來。此時既然去上海交通已有,家在上海的幾個同事就回上海去了。我也在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但我回不去家。練塘正是保守派的後方大本營,再說輪船也停開還沒有通航。我也不想再到三姐學校去。因想不如到安徽馬鞍山我二姐那裏去避避風頭,也可趁機見識見識馬鞍山是個什麽樣子。剛巧顧雲林的姐姐也在馬鞍山鋼鐵公司工作,說起來兩人一拍即合。於是說走就走,兩人立刻回到單位匆匆收拾了幾件預計要用上的衣服和牙刷牙膏毛巾等物,把所有的糧票、鈔票都帶在身上,就到汽車站乘車去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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