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和新加坡，大概算是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第一次到新加坡，是很多年前。飛機落地樟宜機場以後，她坐上出租車往市中心去。車剛駛上高速，她就有一點安靜下來。
窗外全是綠色。
不是歐洲那種帶著冷感的森林綠，也不是熱帶雨林那種野蠻生長的濃綠，而是一種被細細整理過、卻依然旺盛得近乎豐沛的綠色。高大的熱帶植物沿著道路不斷延伸，寬大的葉片被陽光照得發亮。許多樹顯然已經生長多年，根係深深盤繞進泥土裏，枝葉撐開，形成大片陰影。陽光從葉與葉之間落下來，空氣像帶著潮濕水汽的金色。
最奇怪的是，它們幾乎不沾灰塵。
那些葉子幹淨得像剛剛被雨水洗過，連深綠色都顯得透明。車子行駛其中時，人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不是在城市道路上，而是在一座巨大立體植物園裏穿行。可這些植物又並不野亂。它們顯然被修剪、被設計過，卻沒有刻意感。新加坡的綠色，總帶著一種克製後的自然。
阿布後來一直記得第一次抵達時那種感覺。
人在長途飛行以後，身體往往是疲憊和收緊的。可那些植物裏的生機，卻會慢慢滲進人心裏，讓人不知不覺地鬆開一點。
剛好那段時間，新加坡旅遊局在做活動。
每位外國遊客都會收到一張胡椒蟹餐券，可以到指定餐館免費兌換一份黑胡椒蟹。
這件事其實很小。
可阿布卻一下子對這個城市生出了極大的好感。
黑胡椒蟹是新加坡最有代表性的菜之一，價格不算便宜，但更重要的是，這種做法裏有一種很微妙的“主人意識”。不像有些地方，隻急著展示自己的高級與繁華，新加坡卻像一個很會待客的人，客人剛進門，便笑著說：“來，先嚐嚐我們這裏最拿手的菜。”
有什麽比被認真招待更容易讓人卸下距離感呢。
那一刻，新加坡在阿布心裏忽然不再隻是異鄉，而有了一點“友朋之地”的意味。
晚上，她和一起出差的同事去了克拉碼頭。
這裏原本是舊碼頭區，如今倉庫已經被改建成餐館、酒吧和夜生活聚集地。沿河一排排建築亮著燈，倒映在水麵上。熱帶夜晚的風很溫暖，空氣裏帶一點淡淡海水氣息。
找了一家岸邊的餐館坐下。
桌子離水很近，偶爾有遊船緩慢經過，水麵被劃開一道一道波紋。服務生把冰啤酒端上來，杯壁立刻凝出水珠。
黑胡椒蟹終於上桌時，阿布一下就聞到了那股香氣。
那味道很特別。
中式醬油的濃香，印度黑胡椒的辛烈，馬來辣椒的微微刺激，還有一點西式黃油的厚感，奇異地融合在一起。紅色蟹殼上撒著綠色香菜，盤底墊著生菜葉。燈光下，黑胡椒碎像細小顆粒一樣散在醬汁間。熱氣不斷往上升，海鮮的鮮味與黑胡椒微焦的辛香一起撲過來。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慢慢掰開蟹殼。
醬汁沾到指尖，有點燙。蟹肉很厚，帶著熱帶海鮮特有的甜。黑胡椒的辣不是直接衝上來的，而是慢慢停在嘴唇和舌尖上，越吃越暖。
風從河麵吹過來。
遠處燈火很亮，桌上有啤酒，有熱騰騰的蟹，有同行的人正在聊天。那一刻阿布忽然覺得，所謂“人生得意須盡歡”，大概就是這樣。並不需要多麽盛大的事情，不過是異鄉夜色、美食、美酒，與一種身體和心都同時鬆開的感覺。
飯後，他們沿著河邊慢慢散步，走去了萊佛士酒店的酒吧。
萊佛士酒店本身幾乎已經是一段曆史。白色的南洋殖民地建築，在夜色裏有一種舊時代的優雅。它以新加坡第一任總督命名，曾經是殖民時期上流社會的重要社交場所。
酒店內部有些地方已經翻新，可酒吧依舊保留著大部分舊時模樣。
屋頂很高，一排排老式蒲扇被長長的連杆串聯起來，由人工帶動緩緩搖動。在電風扇尚未普及的年代，這是熱帶殖民地建築裏一種非常聰明的通風設計。風很慢，卻持續不斷。
啤酒被裝在近半米高、像沙漏一樣的玻璃杯裏。
配酒的是炒花生。
最有趣的是，在這個全世界都以“整潔”聞名的城市，這間老酒吧卻允許人們把花生殼隨手扔在地上。腳下踩著碎花生殼，耳邊是低低的人聲與風扇緩慢轉動的聲音，人會忽然生出一種很少見的鬆弛感。
後來阿布去了新加坡很多次。
每一次都覺得熟悉，卻又總有一點新的喜歡。
有一次，出租車司機忽然指著旁邊車道一輛白色Honda讓她看。車裏居然是李顯龍先生本人，自己開車，後麵隻跟著另一輛普通車，據說裏麵坐著保鏢。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人為他停下讓路。
司機顯然已經見怪不怪，說自己在路上遇見過好幾次。
然後他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車流繼續向前。
陽光落在熱帶植物寬大的葉片上，人們各自匆匆穿梭在生活的目的地之間。植物園、綠地、海邊、金融區，高樓與樹木一起生長。蘭花安靜地開著，風從海麵吹進城市。
後來阿布慢慢覺得，新加坡最迷人的地方，也許並不隻是它的富裕、秩序或效率。
而是它始終允許“人”舒服地生活其中。
綠色不是裝飾，食物不是炫耀，秩序也沒有變成壓迫。這個城市像一個很懂分寸的人，認真、幹淨、周到，卻始終保留著一點溫熱的人情感。就像那盤黑胡椒蟹一樣，複雜文化彼此交融，卻沒有互相壓製，最後變成一種非常自然的混合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