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時,阿布還在內地念中學,關於香港的印象,大多來自電視裏反複播放的畫麵:玻璃幕牆反光的寫字樓,密集得像是貼在一起的霓虹燈,還有人群裏那種不自覺加快的步伐。她沒有去過,但那種繁華在心裏是有溫度的,是年輕人充滿熱力的想望。
後來到了英國,做學生的最初幾年過得很緊,同現在富裕的小留學生不同,錢被拆分得很細,每一鎊都有去處。超市門口的打折標簽就是食譜,哪天便宜就買什麽,胡蘿卜、土豆、雞腿,輪著來。 她不太去想味道,食物隻是活著的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而已。 英國傳統食物並不講究,每每生,冷,硬,味道平淡,隻會讓異鄉的孩子更想家。
阿布會想起家裏的廚房。早上鍋蓋掀開的一瞬間,白氣往上衝,帶著一點點油香。母親在案板上切菜的聲音很均勻,不急不慢,一家人圍坐,燈火都是親切的。那些畫麵會在某個傍晚突然冒出來,但很短,很快就被眼前的事情覆蓋掉。她很少停下來。
終於挨到畢業,兵荒馬亂在英國找了一段時間工作,所幸最後拿到工簽,入職一家全球出差的新工作。 開始慢慢買一些不打折的食材,晚上會在廚房多停一會兒,切得更仔細一點,火候也稍微看得更認真一些。油在鍋裏鋪開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一層聲響,還是不如家裏的明火亮油,但是味道已經可以豐富起來。
阿布暗暗盼望能開始滿世界能邊走邊吃的旅程。天從人願,新工作開始兩個月後第一次出差就是去香港。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傍晚。千禧年過去不久的香港一如想象中的震撼與繁華,白天她跟著老板在中環開會,會議室很冷,桌麵光滑,咖啡一杯接一杯。晚上璀璨的維多利亞港或星光大道,半島酒店或是太平山頂就近在咫尺。
一日工作結束,同行的古板英國老板早早酒店繼續趕英國上班的時間聯係總部。阿布一個人溜出酒店,附近就是銅鑼灣,原來以為這裏是寸土寸金的購物區,哪裏會有菜市場,可是在高樓林立的地麵空間裏,居然夾混著一條小街—地麵有點潮,燈光不是很亮,是偏黃的,帶一點霧氣。攤位上擺著切開的水果,露出濕潤的截麵,蔬菜堆在一起,新鮮蔬果的氣味中飄蕩著各種熟食的濃香。
這個城市在阿布眼裏仿佛一下鮮活立體起來,並且變得親切許多。傍晚的市場裏的燈光,飄著和酒店大堂明亮的燈中不同的色調。阿布突然覺得如此放鬆,毫不猶豫的投入溫暖的夜風中,步子慢下來了一點。
於是,阿布看到了那家小小的燒鵝店。店小到沒有座位。玻璃後麵掛著整隻的鵝,皮是深棕色,表麵有細小的裂紋。師傅拿刀的時候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切開,刀刃碰到骨頭,會發出很輕的聲響。切好的肉落在砧板上,帶著一點油光,再麻利整齊的擺放在裝在白色的盒子裏。
回到酒店,阿布把盒子打開。鵝皮已經不再是剛出爐的狀態,但還是脆的,薄得像一層殼。下麵的肉很軟,帶一點溫度。 倒了一杯熱的綠茶,水汽慢慢升起來。第一口咬下去的時候,油脂在口腔裏散開,帶一點甜,帶一點鹹。蘸上蘇梅醬, 味道更爆發出來, 並且回味無窮,好像是染上了濃濃的市井的溫情。整個酒店的房間裏充滿了香濃的味道,它又仿佛是有質量和密度的,久久不散。
第二天見到老板,他不停抱怨時差,碎碎念早上被餓醒。阿布不好意思講自己是伴著燒鵝的香味入眠。阿布也知道,這一味食物,帶給她的不隻是口腹的滿足,還有對市井溫情的懷念,那種屬於中國生活的煙火氣。這些,用英文一兩句還真就講不明白。
第二天,在美食遍地的香港,老板中午照例去買三明治。麵包是冷的,裏麵夾著火腿和生菜 。阿布一口一口咬著,咀嚼的時間變得很長,但是阿布想把它變更短一些才好。啃著無味的食物,阿布對前一晚獨自享用美食的一點點小愧疚,消散在溫暖的海風中……
後來阿布才慢慢意識到,那一口燒鵝,那股油脂與甜鹹交織的氣味,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和鬆弛,在空氣裏停了一會兒,然後一點點落下來,貼在她的呼吸和指尖上。那些年在異鄉被反複壓縮、被忽略的部分,好像在這一刻有了重量,被輕輕托住,沒有聲響。她站在那裏,沒有急著做什麽,房間也沒有變,但整個人慢慢鬆開了一點。那是一點溫熱,一點遲來的安慰,一種說不清的感恩——不需要被解釋,也不需要被確認,隻是安靜地在那裏,讓她知道,原來有些連接從來沒有斷過,它們隻是藏在味道裏,等著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重新回到身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