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 三環
我被從北京三環的一家宜家賣場帶走時,那家店落地尚不滿五年。
我的外殼是冷灰色的金屬,表盤由玻璃覆蓋。最初的坐標是一個畢業生的床頭。那裏的基調是幹爽的清冷都市風:藍格子床單,簡單的三件套。我是這個精密生活係統裏的計時器。
我的指針記錄著高頻率的位移。每天早晨被按停後,那個年輕的身體會從床上彈起,隨後在城市的經緯線上開始像拉鏈頭一樣來回滑動——從望京出發,劃過北三環,抵達中關村。
在那一張一合的拉鏈軌跡裏,生活被縫補起來,而名為“青春”的物質在物理摩擦中被抹掉。
我守在拉鏈的一頭,負責標記每一次滑動的起始點。
英國 · 經緯
行李箱的顛簸之後,我的坐標改變了,經緯度向北挪移。
英國的夜晚比北京更暗。 我在主要任務的間隙發出單一且機械的滴答聲,填滿那些寫論文的深夜。清晨,鈴聲會在天亮前響起。在那之後,空氣裏會傳來咖啡注入杯子的聲音。有時候沒有咖啡,但熱水也夠用。
隻是在某個節點,一種能發出藍光的扁平電子屏開始占據桌麵,我被剝奪了報時的優先權。
抽屜 · 停滯
房間在變,城市在變,我的位置在變,但我一直沒有被丟下
我們一共搬了十次家。我的金屬外殼在不同的房間裏反射過深淺不一的光,但滴答聲的頻率從未改變。
由於功能被替代,我進入了長久的靜止狀態。
在抽屜的黑暗中,發條不再被擰動。十次搬家的過程裏,我被包裹在舊物中移動,從一個儲藏間遷往另一個儲藏間。我存在的意義不再是“計時”,而是一種“由於未被損壞而得以保留”的物理慣性。
外殼依然清冷,但在黑暗中,我無法記錄任何人的青春。
浴室 · 坐標
不久前,我被從抽屜裏取出,放置在浴室的瓷磚台上。
主人重新擰動了發條,金屬指針恢複了咬合。因為電子屏的藍光開始被視為一種幹擾,我這種古老的機械邏輯重新獲得了準入權。
可英國的夜太安靜了。我看不清自己,但我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楚。滴答,滴答。夜裏沒有別的聲音。
那個曾經在清晨準時按壓我的身體,現在會在深夜起身,在這個位置與我對視。 他已經不能在我的聲音裏入睡了。
我被放進抽屜。
不久之前,我又被拿出來。這一次,我被放在浴室裏。夜裏有人起身,走進來,看我一眼,不用打開手機。
我依然在向前走。我們都在向前走。沒有特定的物理上的遠方,但慢慢走向某種自然的、衰老的律動。
我記錄著他深夜如廁的時間,記錄著他重新回歸機械計時的嚐試。
時間沒有變。我也沒有變。
我隻是一直在這裏,記錄著它經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