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覆巢之下無完卵
這些是60年代發生在我家鄉的一樁樁小故事。雖然文中人物用的都是化名,但所述事情卻是我親曆或親聞的。我們那個曾經被人稱作爛杆班的初中班,初三時學校遷移至後來的成都大學處。那時,農村的“三自一包”開始發威,食品短缺有所減緩。班主任換成了餘仁宇老師,班上餘下的30多位同學,有9個同學考上了高中或中專,其中兩位同學進了重點中學。一所中學雖然微不足道,可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卻是當時社會景況的折射。
那場大饑荒起始於大躍進之後的1959年,一年多後從農村蔓延至城市。四川因為當時的主政者遲遲不糾正對農民的剝奪政策,讓川人比其他省人挨餓時間更長。也才有了我和我的初中同學,長達兩年的上述故事。
那個年頭,雖然餓死最多的是農民,但城市裏的人也沒能躲過饑荒。我班同學中,教師、工程技術人員家庭的孩子一樣是饑餓大軍中的成員。家裏有特供證的同學、或有軍隊幹部的同學,可以獲取一點額外食品,也未能遠離饑餓的滋味。正如古人所說:覆巢之下無完卵!
這話據說是1600年前的華人總結出來的,但似乎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又總是一代接一代地將它忘記。
50年代初,樓上的人要收拾“胡風集團”,同是文人,落井下石的卻不少。幾年後,55萬人被劃為右派,不少人為自己沒有落入專政對象而暗自慶幸。但不再敢有反對意見而興起的大躍進運動,為緊接而來的大饑荒鋪設了通道,被饑餓折磨的人就數以億計了。再後幾年,那場史無前例的動亂中,吃夠苦頭的就不僅僅是專政對象,不僅僅是二等公民的農民了。從土改、批胡風、反右和大躍進、四清,乃至文革初期派工作組的策劃人、領導者和執行人、積極分子,都難有幸免的。
還有頗為黑色幽默的。1955年7月間,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的劉,在北戴河向最高人民檢察院負責人指示說:“我們的法律是要保護人民去同敵人鬥爭,而不能約束革命人民的手足。如果哪條法律束縛了我們自己的手足,就要考慮廢除這條法律。”可10多年後,他卻在國家主席任上不能用法律保護自己的身家性命,連骨灰盒上都不能有自己的真名實姓。至於那個造神的第一大功臣,寫入黨章成為接班人,登上副統帥位置僅5年,就摔死在異國他鄉,並被戴上了反革命集團頭子的帽子。同樣印證了“覆巢之下無完卵”的老話。
回到我們的故事上來。這頁“三分天災,七分人禍”(劉語)的曆史,翻過去才半個多世紀,當事的我們這代人仍苟活於世,可這段很值得反思的曆史,就在語言文字中變得模糊甚至扭曲了。我心中有些悲涼,我們成天喊叫著要其他國家反省曆史,但為什麽我們自己讓老百姓吃盡苦頭的曆史,卻隻知掩蓋而拒絕反省呢?我不相信我們永遠是那種隻知同胞間相互殘害卻拒絕正視曆史教訓的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