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是在贛東的一片礦山裏長大,父母總是忙於工作,麽得時間管我,所以沒有大人管束的童年是很幸福的。除了上學,每天就在附近山裏瘋玩兒,上山爬樹,下河摸魚,抓蟲,逮蛇,采野花,摘野果。唯一感到難熬的就是,總是很餓,就夥同其他小朋友去農場偷紅薯吃。那是最快樂的童年時光了。
那是一個神秘的礦區,出產元素周期表裏第92號元素——鈾。九十年代單位解密之後,被稱為“鈾都”。作為中國曾經最大的鈾礦發現者、高度保密的軍管單位、地圖上一個不存在的地點、全國最大,最神秘的地質隊——核工業部(二機部)地質局二六一地質大隊默默的付出是鮮為人知的。是新中國核工業發展史濃縮的軌跡,承載了一個集體對於祖國中興之夢,填補了當時中國核原料的空白。
“如果把中國兩彈,核潛艇的成功,還有核電站的聳立比作一部雄渾的交響樂,那麽核地質就是其中最具光彩的第一樂章。而在譜寫這最具光彩的第一樂章中,核工業部二六一地質大隊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央視專題片《金色地平線》中如是說。
代號“78號信箱”是我們對外唯一通訊地址。在冷戰時期的保密要求下,與外界通信僅能通過“78號信箱”轉遞。作為高度保密的軍管單位,基地在地圖上長期無標注,職工入職時需輾轉進入深山,甚至到南昌報到的地址也曾是“不存在的地點”。山中封閉的地質隊和礦區,如一塊與世隔絕的飛地。
小時候,礦區和地質大隊就是我的整個世界。為數不多的與外界聯係就是鮮有的電影放映隊來放電影,或隨父母回京探親。對於外麵世界的消息隻有通過報刊和廣播才能了解。
礦區的日子,雖然簡單,卻充滿聲音——那些從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傳來的電波,構成了童年的另一道風景。
礦區和大隊部的電線杆上有許多大喇叭,高高掛著,像是這片區域的守望者。每天除了大隊裏必要的通知,廣播站總是播放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節目。那些固定的節目,成了大家每天必不可少的聲音背景。聽或者不聽,那些聲音總在耳邊,一聽就知道哪個節目,幾點了,根本不需要鍾表。
從早晨開始,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用沉穩的嗓音,播送著《新聞報紙摘要》,《各地人民廣播電台聯播》,把國內到國際的大事件,一字一句地送進聽眾的耳朵裏。
還有中午的《小說連播》和《評書連播》,一部部精彩的評書,《三國演義》,《嶽飛傳》,《楊家將》,《水泊梁山》,《三俠五義》,《隋唐演義》,《烈火金剛》,《林海雪原》,《李自成》,《鐵道遊擊隊》……被袁闊成,單田芳,劉蘭芳……等評書大師們演繹的精彩紛呈,至今難忘。
還記得《電影錄音剪輯》,《閱讀與欣賞》,《廣播劇場》嗎?聽電影和話劇,是那個時代的特殊產物,幾乎沒有熒幕的人們,靠著廣播中的聲音去想象那些精彩的畫麵。《洪湖赤衛隊》,《地雷戰》,《地道戰》,《紅色娘子軍》……等國產片。還有《賣花姑娘》,《葉塞尼亞》,《流浪者之歌》,《追捕》……等譯製片;一場廣播劇裏的對話能讓人笑得直不起腰,也能讓人聽著聽著眼圈一紅。那些沒有畫麵的故事,反而創造了最真實的內心劇場;
《閱讀與欣賞》中齊越、夏青、方明老師朗讀的詩詞歌賦總是令人遐想或者深思。
到了星期天,廣播裏會傳來英語的聲音,《星期日廣播英語》開始了。那時候,礦區的人們對英語知之甚少,廣播裏的申葆青老師用溫柔而清晰的發音,一點點地把這種神秘又好聽的語言從“Hello”開始,講述給一個個渴望知識的人。那些英語句子像從遠方來的風,吹進了礦區的小屋裏,也吹進了學生們的腦海裏。
既然是寫童年的文章,那自然少不了少兒節目了。童年的小夥伴們一定不會忘記那天天盼望的“小朋友,《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嗒嘀嗒,嗒嘀嗒……”。那童聲,伴隨了幾代人的成長,成為我一生中揮之不去的記憶。提起節目裏的許多名字,如孫敬修老爺爺、康瑛老師、徐文燕老師、曹燦叔叔以及木偶人物“小叮當”、郵遞員叔叔張文星等,這些親切可愛的形象,一定會使您沉浸於對童年時代美好的回憶中。
還有隨後的《星星火炬》節目裏少年英雄的事跡, 讓我向往著長大,或許也能成為英雄吧?少兒節目一開始,我們這些孩子就安靜了,手裏的樹枝停了,石子不再亂丟,心神全都跟著播音員的聲音在風裏飄著。
這是童年記憶裏抹不去的電波,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是陪伴我長大的朋友。大喇叭的聲音,就像礦山的風,無處不在,又無比親切。礦區的日子雖然簡單,卻因為這些電波的陪伴,變得有溫度,有故事,有連著世界的絲絲縷縷。這童年的聲音。它通過電波穿過歲月,仍然清晰,仍然溫暖,永不消逝。
直到今天,遇到心情起伏,情緒潮濕的時候。我就會打開收音機,聽一聽熟悉又親切的廣播語調。像是旋開記憶的調頻鈕,依然能聽見童年在電波中嗒嘀嗒地閃爍。

那一刻,仿佛能回到那些年的礦區,聽到那片土地上的風; 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那些從大喇叭裏流淌出的故事。童年的記憶,電波裏的聲音,依舊像一首老歌,留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雞蛋皮小帽白光光,桔子皮作我的紅衣裳,綠辣椒是我的燈籠褲,蠶豆皮鞋喀喀響。你要問我是哪一個?我是小木偶,名字就叫小叮當。我是小叮當,工作特別忙,小朋友來信我全管,我給小喇叭,開—信—箱!”
幸福的童年果然可以治愈一生!
後記——八十年代初期,我隨父母返京。驚喜地發現,隔壁就是廣電部大樓,那時候中央電視台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還都在那個大樓裏。那些電視和廣播節目的電波就是從那裏傳向全國的。
廣電部302宿舍區在大樓以南,緊挨著我們院兒。每天進進出出的人裏麵,經常看見大家耳熟能詳的老師們,比如侯寶林,王福林,宋世雄,趙忠祥……等等。我還有幸看見過那個唱“《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嗒嘀嗒,嗒嘀嗒……”的少年,他叫蔡國慶。
下圖兩張照片是廣電部大樓的50年的對比照片。


當年熟悉的音樂,星期日廣播英語節目的前奏原來引用的是舒伯特的《音樂瞬間》D. 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