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在德國魯爾區工作。
2008年5月12日。那時候網絡已經挺快了,消息出來得也快。下午還是晚上,我有些記不清了,隻記得打開網頁時,看到“四川地震”幾個字,先沒太當回事。中國大,地震也不是沒有過。可過一段時間再一刷新,傷亡人數開始往上漲,地點變成了“汶川”,又看到“8.0級”,心裏一下揪起來了。
後來德國電視新聞也開始播報。
那些畫麵,現在想起來還很清晰。學校塌了,山裂了,路斷了,到處是屍體,傷員。有人坐在廢墟邊發呆,也有人哭得站不住。解放軍在挖掘,醫護人員在搶救。央視播音員的聲音在哽咽,前方記者在痛哭。
那幾天,新聞裏的數字一直在變,越來越大。幾萬人,一下子沒了。
我媳婦兒那幾天總哭。
她坐在電腦前,看一會兒,就把網頁關掉。過一陣又忍不住打開。看著看著,又哭。我本來勸她,後來自己也掉眼淚。
人在國外久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離得很遠了。平時上班,下班買菜,周末逛商場下館子,慢慢也習慣了德國人的日子。可真遇到這樣的事,才知道心還是惦記那個地方。
後來德國政府公布了捐款賬戶。
我和媳婦兒商量了一下,把當月收入捐了,錢不多。對那麽大的災難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可總得做點什麽吧?
過了兩天,媳婦兒的閨蜜來了。三個中國人坐在廚房裏,一邊喝茶,一邊說災區的事。說著說著,她們忽然想到,幹脆去街上募捐。
別看小姐倆平時瞎吃瘋玩兒的,這事辦得倒挺利索。
她們打印標語,說明和圖片,我做牌子。她們又跑去市政府問手續。德國人辦事認真,結果工作人員一聽,說沒問題,你們這個屬於公益募捐,可以直接做。
回來後,我找了個大紙箱,裁裁剪剪,做了個捐款箱。怕不結實,還特意纏了兩圈膠帶。
周六中午,我們去了市中心廣場。
魯爾區那地方,本來就是幾個重工業城市,人多,移民也多,亂哄哄一片。我們把牌子立起,展示標語,圖片。其實心裏沒什麽底,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理我們。
站了沒多久,一個德國老頭過來了。
他認真把說明看完,然後從口袋裏摸出幾個硬幣,放進捐款箱。
“Danke.”我趕緊跟他道謝。
老頭點點頭,走了。
我心裏一下踏實了。知道這事可以。
後來人漸漸多起來。
有人停下來看,有人直接掏錢,有人問:“情況真的這麽嚴重嗎?”
媳婦兒和她閨蜜就給人講述。講著講著,兩個人又忍不住哭。
旁邊幾個戴頭巾的土耳其姑娘和大媽,本來隻是圍觀,後來也跟著擦眼睛。
我那天下午基本沒幹別的,就是不停地說謝謝。
有時候,我一邊鞠躬,一邊著看他們的臉,想記住他們。可眼睛總是模模糊糊的。
回家,一數,一共736歐元。
零錢很多,紙幣也有一些。
後來我們回想,德國人大多捐的硬幣,土耳其人捐紙幣比較多。
二戰以後德國缺工人,從土耳其來了不少勞工,後來就在德國紮下根了。
其實那時候,我們對土耳其人的印象,也就是街邊烤肉店老板,或者開雜貨鋪,蔬菜店的。魯爾區有很多土耳其移民,我們在的那個城市有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土耳其族裔。
可那天下午,我忽然覺得,這些平時看著熱熱鬧鬧、說帶土耳其口音德語的人,心地其實也很善良。
尤其有個土耳其中年男人,什麽也沒說,直接放了一張五十歐元進去。我愣了一下,趕緊道謝。他隻說了一句帶口音的德語:“Für die Menschen.”——給那些受災的人。
後來我們把736歐元,通過“壹基金”的海外賬戶捐了出去。
這事過去很多年了。我們一直記得。
到了2023年,土耳其地震,規模和汶川地震差不多,也是傷亡慘重。
新聞裏又是廢墟,又是哭聲。天氣還很冷,很多人裹著毯子坐在雪地裏。我和媳婦兒看了一會兒,沒多說什麽,關了電視。
第二天,我們捐了736歐元。數字和當年得到的一樣。
後來又買了些冬衣,通過亞馬遜免費的救災通道寄去災區。
有些事,人是不會忘的。
我一直記得第一位德國老頭那幾個硬幣落進紙箱裏的聲音。也記得那些土耳其人的臉。記得那天下午廣場上的風,還有媳婦兒和她閨蜜哭紅的眼睛。
人和人之間,說到底,就是這樣。
我有難,你幫過我。
以後若有一天,你遇了難,我也幫你。
我忽然想起天門城樓上有一句標語——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
願人們,永遠如此善良!
願山河無恙,國泰民安!
是的,大多數的人還是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