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混世玩主
劉家的六個女兒一個個貌美還知書達理,唯老媽成了個例外。
老媽剛來世時,姥姥甚至都不想要她了,她和上麵的五姐隻差一歲,姥姥覺得養不過來。大姐姐們看著繈褓中的嬰兒,五官沒有歪斜,眼睛又大又亮還骨碌碌的,便懇求姥姥:“媽,你看,妹妹多好看啊,咱留下吧。”就這麽著,我媽保了下來。姥姥的意思是把我五姨喂飽為主,我媽的饑飽任憑天做主,不知何人搞了隻山羊,五姨喝姥姥的奶,我媽喝山羊的奶,她的性格從一開始便與眾不同,姥姥的孩子們,雖然大都活過八十,可是身體都沒我媽健壯,我媽眼看一百了,腦子清晰,胃口比年輕人都壯,說走站起來就邁步,除了睡眠差些,聽力弱了,她哪兒哪都可以評標兵,看官兒您說,和那隻羊有關係嗎?
把老媽拉扯大的那隻羊,我多麽想知道它的詳細資料啊,幼時在哪片草原長大,活得是否滿意,它媽對它好不好,除了吃飽外還教它些文化不?現在講究尋根心理學,許多心理病人無法解釋的現象,尋根以後立時豁亮,之所以成人後屢屢失敗,百分之九十都與嬰幼兒時期的遭遇有關係。我雖然是吃我媽奶長大的,可奶裏還保留了多少那羊的成分?如果我媽是她家最笨的,那我呢?要不是因為我媽年事已高,我一定押著她坐到心理醫生的皮椅子上,盯著那來回晃動的小鋼球,催眠下把那羊的來曆挖出來。根據老媽的履曆推斷,那隻羊應該沒太受罪。
老媽總愛說自己傻不懂得記仇,說得冠冕堂皇大言不慚,我就是懶得揭穿她,甭管怎麽說她是我媽,我的直接遺傳人,揭穿她就是暴露我自己,以前她們姐妹聚在一起時,說著說著就老賬重提拐到那隻羊身上:
“就是因為你,我吃不上咱媽的奶,天天灌羊奶,拉出的屎都跟羊巴巴蛋兒似的!”
五姨呢,總是很內疚地說對不起,隻有一次被我媽糾纏得老羞成怒回了一嗓子:
“我倒是也想喝羊奶呢!可媽偏心全給了你!”
是啊,雖然我媽喝羊奶長大,身體發育卻正常良好,個頭在姐妹裏最大,哭喊起來底氣十足,長得也最漂亮,唯一的短處是她五音不全,估計是那羊鬧的,羊叫起來似乎有三個音就夠了。
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一大堆,老媽跟楊貴妃似的,全家寵愛集一身,凡事不操心,隻管盡情地吃,盡興地玩,姥姥上哪兒辦公都帶著她,小時候她一點兒也不笨,跟著姥姥視察的時候經常出個謀獻個策什麽的,總想給大人幫個忙,可惜沒人給她機會,是瞧不上那羊還是瞧不上我媽呢?得不到學習實踐的機會,我媽的才幹一天天萎縮,這也是她一輩子之所以生活能力低下的原因。家裏是人都比她大,又一個比一個有神通,她也就樂得大撒手任其自懶,人要是懶了,身上其它的本事不管好壞也都跟著懶,所以你看這世上,那些傑出的人物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熱衷忙碌。
如此這般,我媽順勢長成個逍遙自在的混世玩主兒,仗著全家上下的嗬護,她無憂無慮、變著法兒地玩,童年時代恐怕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每每提起,臉上就頓時現出光彩長久不散,盡管那時劉家的興旺期已在走下坡。老媽年幼時的逸事我小時候就聽說過,我那幾位姨湊到一起就喜歡憶舊,我媽的光榮史她們都親眼目睹,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形象逼真,老媽坐在一旁傻嗬嗬幸福地樂,其中二段典故我記憶猶新。
她小時候就怕洗頭,每次都得讓姥姥滿院子追著跑,終於被抓到後,老媽認真地和她媽商量:“媽呀,你隻洗頭別洗脖子啊。”這個典故是我三姨講的,她用帶著東北口音的調子說得特別中聽,很長一段時間我媽洗我們的時候,大家都故意拿腔拿調的甩給她聽。另一件事還關係到一句成語,她家有個寶貴鍾,放在一個帶底托的玻璃罩裏,到時會報點,(我估計就是個西洋鍾表)它讓我媽十分的著迷,但隻許她看不許她摸。老媽心癢難捱,家裏永遠人滿之患,她找不到機會親手把玩,終於,她邏輯推理出個主意,要是她看不到別人,那別人也看不到她,然後她閉上眼睛來到鍾表前,閉著眼打開鍾罩,閉著眼眾目睽睽之下把鍾捧走,把全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你說她是否有些神通?!
她一年四季都在玩,寒冬臘月冰雪一片也擋不住,起床吃了早點穿上姥姥的或許是姥爺的大皮襖,腰間係著粗麻繩兒,頭上戴著不知誰的大皮帽,半大小子似的和一幫真半大小子在冰上打嘎兒(抽陀螺)玩,她回憶時吹噓,她的嘎兒怎麽抽都轉不倒。嘎兒是傻大哥做的,傻大哥名傻人可不傻,誤得傻字是因為人過於厚道,傻大哥是山東人還是河北人已無從考證,我媽隻記得他是從倉黎跟到通遼的,先是給姥爺當馬弁,一直衷心耿耿跟著姥爺做事,日本人占領東三省後,姥爺堅決不做日本人的會長辭職回家,傻大哥就留在姥爺家做了廚子,成了家裏的一員。到了夏天,我媽就更玩瘋了,東北的夏天雖短,卻貨真價實,豔陽高照,清風徐徐,熱的痛快而又清爽,我媽早上爬起身後,一天的日程表就排滿了,追狗鬥雞,上樹下河,一會給這個搗搗亂,一會給那個添添忙,一直鬧騰到月上三星,喇喇蛄飛出來找亮兒,才把她嚇得回屋睡覺。喇喇蛄學名叫螻蛄,是一種晝伏夜出的昆蟲,小學自然課上曾經學到,因它專吃農作物的嫩莖,便被歸到害蟲一類。小時候,我家附近還有許多農田,所以時不時可以見到它們,它們身體粗大長相嚇人,一對前足如同兩把大鏟,運作起來時,叫人想起手持兩把板斧的黑旋風李魁。當它們晚間圍繞著路燈飛行時,翅膀大張著嗡嗡作響,像架重型運輸機似的,飛累了掉在地上“叭搭”一聲,把地都能砸出個坑來,我媽怕蟲子怕到幾乎病態,而這喇喇蛄則是她最怕的蟲子。記得小時候和我媽坐35路汽車回家,由於隻坐一站路,她就隻是隨便的靠著車門站立著,偏偏就有那麽巧的事,一隻大喇喇蛄從車門窗外闖了進來,“叭噠”一聲就落在了她的肩胛骨位置上,呲牙咧嘴和我媽打著招呼,把她嚇得頓時就出不了聲了,慌亂的打著啞語比劃求救。偏巧車上的女售票員也是個怕蟲的,舉著票兜子護住臉,生怕大蟲子會飛到她頭上,我你們大家都知道,是我媽的直接遺傳,見到長相出眾的蟲子也退避三舍,可憐老媽一人在驚嚇中掙紮。就在這危急的時刻,一位坐在旁邊的先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笑,很有風度地伸出手,緩慢而又準確的輕經一彈,就把那隻張牙舞爪的家夥送了出去,幸虧那時公交車都挺破舊的,窗上隻有窗框無玻璃,否則那大蟲很可能滿車飛。我當時對這位先生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不錯眼珠地看著他,覺得他實在是一位大大的英雄,我媽就更別提了,千恩萬謝中車到了站,我倆驚魂未定下了車。
我媽無憂無慮地一直玩到上學,仍然本性不改,常常是大言不慚地招呼一聲“上學去了”,然後大搖大擺揚長而去,路上趁人不備把書包偷偷藏到豬圈裏,自己便隨心所欲玩到放學的時辰,取回書包一本正經地回家吃飯,一點兒內疚都沒有。由於天生玩主,又沒遇見什麽磨鐵杵的婆婆來開竅,老媽隻是一味開心地混著。姥姥和姥爺是我媽逃學的幫凶,隻要出遠門,她老人家上學校給老師啐口吐沫按個手印就算請了假,然後帶著我媽出門遊山玩水觀風景,學上得那叫一個舒服!連著三年她隻用了一本書,蹲在一年級的位置上忠心耿耿,給姥姥省了書本錢不說,還得了“老一本”的美名。我媽非常坦然,覺得“老一本”聽起來比她的大名要悅耳,很有股子神仙道味,得名後她走路都帶著架子飄飄然,覺得自己和太上老君、張果老什麽的平起平坐了。一年級念了三年後,她厭煩了,從此就沒再留過級,估計姥姥可能沒錢出遠門了吧。那時的孩子是八歲入學,她六歲就去上學,留了幾次正好和人家同歲,同齡人更容易玩在一起,她也就舍不得再留了。
混到小學畢業考試的時候,老師在黑板上寫題,三姨躲在教室門外偷看,然後利用傳條、打手勢等各種方式把答案給我媽傳遞過去,一番姊妹親情,三姨冒著風險為我媽通風報信,對此她感激不盡,之所以後來參加革命時隻帶著三姨走了,可謂不忘前事之恩吧。其實我媽上學時成績一直良好,偽滿時小日本強迫學校教授日語,我媽“你媽偷地瓜,一簍一簍拿”(中文的意思是:一群各色各樣的小雞)也說得滾瓜爛脆,以至於連我們和樓裏鄰家的孩子都會這句日本話。她小學數學也很出色,每次考試都榜上有名,上了果糕後(東北口音:國高),數學老師來自南方某地,操一口十分難懂的古怪口音,把老媽聽得雲山霧罩南北不辯,成績一落千丈。不管怎麽說,她終是完成學業國高畢業,算個文化人,一個非常會玩的文化人,小時候孩子都愛上我家玩,我媽從不嗬斥人,和大家一起瘋,特別的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