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科隆大教堂
1991年,我受人之邀前往柏林,臨行前的一個月,經人介紹跑到德國中部邊界不遠的一家荷蘭中餐館幹了一個月,餐館老板答應,我去柏林的那天,他會開車把我送到科隆。想到做跑堂的,我很興奮,拿著菜單請客人目覽,然後再手端胳膊架的,把七盆八碗的菜肴送到客人麵前,像小時候過家家似的,但結賬時收的可都是真正的錢!結果是白做了一場夢,因為沒有跑堂的經曆,老板娘根本不讓我上桌,隻是兌兌酒水而已。因為是夏季,餐館的生意不是很好,我沒有許多事情要做,覺得怪無聊的,老板娘和老板當時正在鬧婚變,兩人都把我當成了談心的對象,我坐在酒巴台後,每天和他們倆輪流做莊,洗耳恭聽,因勢利導,好言相勸,我同情他們的境遇,更可憐他們的三個孩子,可任憑我三寸不爛之舌,也擋不住人鬼迷心竅難度,鬧得我頭都大了。更有甚者,他們幾乎天天半夜收工後開始吵架,吵得誰也休想入睡,餐館裏的工人出來勸架,往往是越勸越糟,有一天居然大打出手,哭喊叫罵聲把樓頂都要掀開了。我實在聽不下去,氣得推門而出,厲聲大喊了幾句,萬萬沒想到,他們聽了之後居然偃旗息鼓各自回屋了,大廚一臉敬佩地對我說:“我們越勸,他們打得越凶,你簡單兩句話,他們就散了,還是得有學問的人出來說話才行啊!”
我心說,我哪裏是有學問的人,不過多識幾個字而已,我是替他們的孩子難過呀!從此以後,我就掉入深淵了,成了調解專業戶,不分晝夜,不論場合,隨時都會被餐館工人——不過大部分是他們的女兒——火急火撩地找回去,因為胡傳奎和阿慶嫂又打起來啦,要不是當時都事先排好了計劃,我真想一走了事了。不過說實在的,除了老板兩口子打架讓人心煩,我日子過得也算愉快,和廚房裏的工人們關係和睦,沒事時聊聊家常,他們大都是老婆孩子在國內,自己出來打算掙大錢的,一談起自己的家人,都是淚眼汪汪的一臉憂傷,為此我還自以為是地勸道:“實在難挨的話,就豁出來花錢買張機票回去看看,人活錢死,可以再掙嘛。”後來我才知道,自己的主意有多麽愚蠢。一天館子剛剛開張,從外麵走進兩個西服革履,掖下夾著公事皮包的男人,很有禮貌地請問老板娘,是否可以和飯店的業主談話,老板娘的荷蘭語不好,急忙叫女兒去找我,見到我後神色緊張地說:“你快問問他們找老板什麽事?別告訴他們我是老板娘!”
我不明白為什麽老板娘如此不安,也不便發問,隻好先過去和兩位荷蘭先生周旋,老板娘的強烈不安也莫名其妙地影響了我,我一隻半眼望著他們,用英文向他們詢問找老板何事,另外半隻眼不時地瞄著老板娘,希望她控製自己,別把不安寫在臉上,就算她有什麽虧心事,也不能這麽容易就被人識破吧。
“我們是想問問老板在本地開店的情況,政府想了解一下在荷蘭生活的外國人對荷蘭政府的看法和意見,以便完善改進政府對外國人的政策。”
我把政府先生的意思轉達給老板娘,她大大地鬆了口氣,然後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對政府派來的人肅然起敬,荷蘭政府對外國人的友好政策我早有耳聞,而今親臨其境,果然名不虛傳,送走了政府先生,我仍舊遲遲地掉在感動之中,對荷蘭的印象好極了,身為在異國他鄉的人,沒有被排斥忽視,反而被鄭重其事地征求意見,好像偏遠山區裏,來了省裏的幹部,噓寒問暖的,叫人感激涕零。在國外的許多經曆,豐富了我的生活感受,以前隻是讀過聽過的事,現在卻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過去自已是多麽地自以為是,不過那時還沒有許多外國人蜂擁而來,現在的荷蘭肯定變臉了。
“你別傻站著了,快把廚房的人找回來幹活啦!”
老板娘一聲令下把我從沉思中喚醒,可我卻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
“他們不是在廚房幹活嗎?”
打那以後我才知道,廚房裏的幾個工人都是沒有居留權的黑戶,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即從後門消失得無影無蹤,難怪他們提起家鄉就眼淚汪汪,我還不識時務地開導人家別舍不得錢,回家去看看,唉!我覺得自己在他們麵前無地自容。不過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談話就自然多了,不用再小心謹慎地回避什麽,時不時地就開個憶苦會,無可奈何地發泄一通在家的好處,出門的難處,盼望著早點攢夠錢,還上偷渡時的費用,然後衣錦還鄉。一個從南方來的小夥子也經常來店裏做工,他在國內本是讀政治的大學生,長得一表人才,十分俊美,臉上文人氣質濃重,神韻聰慧,隻是如此清秀的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愁悶打成了結,鎖住了一張本應朝氣蓬勃的臉。問他為什麽也走上這條路,回答是,辦理偷渡的人說得天花亂墜,一不留神就上了賊船。我很可惜他的處境,隻是愛莫能助,不過他若是堅持到今天,也一定熬了過來,入了籍,成了家,或許還有了自己的買賣,人這一輩子總會有走背字的時候,為什麽就不能在荷蘭走呢。我以為,不管你在國外哪個國家,不管你遭遇到了什麽倒黴的事,隻要你咬牙挺過來,再去看那些所謂的不堪回首的經曆時,不怨天尤人咬牙切齒,也不小肚雞腸耿耿於懷,就證明你是個聰明人,沒有白白在劫一場,上天會為此獎你一溫馨小屋加金童玉女,或獎你一紅火買賣帶兩頭奶牛,信不信由你。
去柏林的日子近在咫尺,老板突然告訴我,他不能按原定的時間送我去科隆,恐怕要提前,夜裏就出發,為什麽呢?他嚴肅而又神秘,不解釋給我聽,當天夜裏他就不見了。因為吵架的人走了一個,那天晚上很安靜,老板娘隻是告訴我老板是去某處接某人,說得雖然輕描淡寫,眼神卻憂慮不安,聽到外麵有響動,就立刻跑到門口張望。第二天上午,老板沒有露麵,下午仍舊不見蹤影,我和老板娘都不由得心懷焦慮,我是怕老板誤了我的行程,老板娘怕什麽我鬧不清。一直到傍晚時分,老板才終於跚跚來遲,同來的還有幾個高矮胖瘦不等的男男女女。老板娘鬆了口氣,很信任地透露給我一點情報,才知道老板也參與了世界人民大融合的運動,先去了某個歐洲國家接來還沒有能落上戶口的同胞,然後再把他們送到歐洲某個有可能落上戶口的國家,雖然能從中掙到錢,可風險也大,沒有點膽量是幹不下來的。打那以後我對老板就另眼相看了,一個有著如此膽魄的男人,怎麽會滿足於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兒的平庸日子呢,鬧婚變情在理中,再說偷渡這事本是兩廂情願,人窮思變,富思淫,無聊生鬧事之心,如果資本主義國家隻容學子而拒非學子,當然就會產生陽關道與獨木橋,想到外麵闖蕩的人,很自然就踏上合法與非法之路,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誰也不怕誰,此時不鬧更待何時呢。
老板接來的幾個人幹什麽的都有,一位儀表堂堂的高大漢子甚至來自公安局。其中唯一的女性小巧玲瓏卻其貌不揚,我一見她就止不住為她擔心,怕她會因容貌問題遇到困難,老板娘告訴我,她卻是最不成問題的一個,因為她要被送到法國,在那裏有她過得硬的親戚,前程早已被安排妥當了。他們來得非常之辛苦,在進入目標的最後一站,被蛇頭刮走了最後的一分錢,而帶路的向導拿了錢後居然昧著良心把他們獨自甩在山中,任憑他們靠運氣在山間密林裏轉悠,居然還就真轉過了西歐的邊境,那女孩的鞋子都走爛了,要不是同行的幾位強拉著她,鼓勵著她,她是到不了荷蘭的。我對偷渡來國外的人們一向非常敬佩,自愧不如,憑他們的勇氣與膽量,本是可以成就大事業的,這些人隻在餐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各奔東西了。第二天夜裏,老板帶著我和其他幾個要去德國的人上了路,準備夜闖邊境,目標科隆。
和老板娘在一起混了一個月混出了點感情,依依不舍地話了別,老板娘像貌端正,精明能幹,就算日後真離了婚,相信她還是能撐得起來。我心裏那時已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了,滿腦子都是闖關的事,萬一叫警察攔下,我肯定也被算作同謀,就算警察看我麵善不像不法之人也不會輕易放了我,統統送到警察局,照相,按手印,單獨提審,眼前一盞大亮燈,不見暗處的警官像貌,隻見自己菩薩似地坐在光環裏大放異彩,今天審不完就住在小號子裏明天接著問,那時德國政府比現在有錢,還負擔得起留人在警察局過夜帶管飯。如果小號子裏還關著個流動詐騙犯,我倆呆著無聊就徹夜長談,幾天後,我的問題澄清了,出了警察局的大門,我也不再是一般的人了,肯定是日後歐洲江湖上有名的中國女騙子!我當時真的把什麽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會沒事人般、平平安安地進了德國,連警察的影都未見到,甚至邊境在哪兒我都稀裏糊塗的。老板把我們送到科隆火車站,一擺手掉轉車頭回荷蘭了,他的任務完成了,錢掙到了手,我卻無可奈何地成了蛇頭了。
老板把我比原定計劃早了七八個小時送到了科隆,我舍不得為了這幾個小時去住旅館,背著包四處閑逛,想找個酒館坐下來慢慢消磨時間。沒想到同車來的幾個小夥子膘著我不放,我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跟就跟吧,要命的是他們的恐懼心理,夜裏街上人跡稀少,隻要過來人,在他們看來,不是警察就是便衣。一個胖嘟嘟的小夥子,一見遠處有人影就拉住我的袖子,嘴裏不由自主、神經兮兮地嘟囔個不停:“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我給他們出主意,到火車站椅子上睡一夜,天一亮就買票去他們準備去的地方,老在街上晃來晃去倒叫人生疑心。我陪著他們往車站走,半路就被慌張趕來的同夥攔住,原來警察正在車站清查,已扣住了一個,其他的趁勢溜了。
“不行,車站不能呆了,趕快轉移吧!”我和他們掉頭就走,並告誡他們不要走得匆匆如漏網之魚,要保持風度,不讓鬼子起疑心。我那時已完全進戲,不知自己何許人也,直到突然想起兜裏還揣著一張科隆到柏林的一等廂車票,幾個小時後,我將要乘坐的那趟車就要進站,車廂裏還有等我上車的老教授,我這才放棄了做江湖女騙子的理想,狠心地把幾個沒戶口的人拋下了。
在科隆大教堂附近,我找到一家小館子,那真是一家味道十足的小館子!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一種經曆,當你來到一個地方,那裏的景色也好,人物也好,會恍惚之間讓人覺得時光倒流。那是一個典型的火車站小飯館,鋪麵不大,卻熱氣騰騰的,雖然已是深夜,仍舊人來人往很熱鬧,明明是20世紀90年代,可我看到的卻是上個世紀的畫麵,畫麵裏的人物都在各自忙碌著,我可以看見他們說話做事,但聽不見聲音,最要命的是,我雖然也在其中,卻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他們穿過我,或者說我穿過他們,好像穿過透明的空氣,叫我弄不明白到底誰是真正的存在。這種感覺有時會在我身上發生,一般都很短暫,隻有一次持續了一星期之久,把我折騰得幾乎要瘋。那時北大中文係的師生們到我們廠和工人階級相結合,共同撰寫《中國小說史》,我們天天坐在一起討論,一屋子人在我眼裏都變成了穿著衣服的古猿人,他們明明在說話我卻聽不到聲音,隻見他們多骨的腮幫在動,奇怪的是這種現象隻發生在我們開會的時候,鬧得我隻好假裝沉思,把手放在額頭遮住眼睛,一回家就跑到鏡子前仔細認真地研究,看看自己是否也變成了山頂洞人,那個星期對二十出頭的我來說,很是驚心動魄。
這個在科隆教堂與火車站之間的小飯館,大概是因為夾在神和人之間,免不了會出現錯軌的時候,而我正是在交叉的那一刻推開了店門,碰巧掉在那維看不見的空間了。一位有著極為普通麵孔、胖胖的中年女人,招呼著幾乎沒有空桌的一屋客人,不停地兌酒,煮咖啡,上菜,嘴裏還不緊不慢地和吧台前的兩個男人閑扯著。兩個男人鼻頭紅紫,麵孔油亮,雙眼發直,表情呆板,已喝得飄飄然也。我在靠窗的一角坐了下來,這是我的愛好之一,坐在一個可以放眼四周的角落裏吃喝,像廣角鏡頭似的,屋內形形色色的人們盡收眼底。我旁邊桌子坐著的一男一女,很有知識的樣子,專心致誌地討論著什麽,連說帶比劃的非常投入,半夜時分在車站酒館研究課題,一不小心誤了車就索性繼續談下去,我這樣猜想;再往下是一對年輕人,昏昏沉沉的少言寡語,不是吵了架鬧情緒,就是嗑藥青年正在夢幻之中;不時地還有兩三個穿工作服的男人,進來點份夜飯,吃完後就又匆匆離去,胖胖的女人好像認識每一個人,和誰都熟人似地搭著腔。
我要了杯咖啡後,從包裏掏出紙和筆,一邊小口嘬著咖啡,一邊開始給父母大人寫家書。我告訴他們,我是怎樣按照在人民內部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的教導,為海外華僑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我告訴他們,中國人民是怎樣曆盡磨難不遠萬裏來到歐洲,而他們的女兒我,繼承革命的衣缽,與同胞同車共濟穿過封鎖線,深入到敵人的後方……寫到興奮之處,我又進入了角色,握筆的手都不禁抖了起來,從包裏掏出萬寶路,取出一支點燃,狠狠地吸上一口,又慢慢地輕吐出來,心裏琢磨著,世界革命的形勢變得比過去複雜多了,用單純的黑臉白臉、好人壞人的理論已經不能夠來判斷是非了,我爸讀了我的信後,一定會有茫然失措之感,不知道是應該表揚我幫助同胞,還是批評我不守當地政府之法,想到此,我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什麽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說白了就是小的難住老的呀!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進來了一個年約三十來歲、高高瘦瘦的男人,他環視了一下餐館的內容後,居然選擇了坐在我的旁邊,讓我很有些受寵若驚,以前在國內總聽人們評價我,醜雖不醜,就是缺女人味,缺味不說,還滿臉傲慢尖刻,為此我對自己很缺乏信心,可眼前這個長的順順當當、身材勻稱的歐洲男人,不就衝著我過來了嘛。他坐在我身旁禮貌地問了聲好,我點頭致意也問候他,那人操的是一口比我還要差的德文,讓我心中湧出了一股親切感,異國他鄉遇他鄉異國之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呢。
“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柏林。”
“我開一輛大貨車,可以把你捎過去。”
“謝謝!我自己有車票,已經買好了的。”
“你地車票地不用,我帶你,花錢的不用!”
“我地謝謝,不需要。”
“跟我走,咖啡地有,麵包地有,好處大大地有!”
“我地大大地謝謝,我就是不跟你走……”
剛開始我還禮貌地對他解釋,後來發現他的德文爛得一塌糊塗不說還軟磨硬泡地纏住我不放,就知道他不是良民,我不再理他,又埋頭寫信了。
胖胖的餐館服務員走了過來,用手指點著他:“嘿!你!走開!離這女孩遠點兒!她不是你要找的那種女孩!喝了你的咖啡就趕快走人!”
我驚訝又感動地看著胖胖的女人,一個普普通通家庭主婦般的女人,她兌酒、煮咖啡、上菜、和客人們周旋的同時,也沒有疏忽坐在角落裏的一個不起眼的外國女人,她嗅出了什麽不地道的味兒,就徑直擼胳膊卷袖地走過來,毫不留情地喝斥著她認為不地道的東西,而那位所謂的大貨車司機呢,低頭不語,一臉倦容地看著杯子裏的深色咖啡,好像咖啡犯了錯誤似的。胖胖的女人回到吧台繼續忙碌,我以為那男人也會不好意思地離去,沒想到他喝光了咖啡後,眼巴巴地看著我,向我要一根煙,他不聲不響地抽完了煙,又垂死掙紮地問了我一遍,真的不肯與他同行,然後才疲憊地離開了小飯館。他走後我又繼續為自己要了點吃喝,善良的女服務員告誡我:
“你可不能跟這樣的人走,他們抓住你後就給你一針,”她在自己胳膊靜脈處比劃著,“然後你就上了癮,隻好按他們的指令行事了!”
“你怎麽知道他是幹這事的?你認識他?”我好奇地問。
“姑娘啊姑娘,仔細想想,這裏是火車站啊!”
她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頭,又在眼前晃了幾晃後就去忙了,我坐在角落裏吃呀喝呀寫呀,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匯報給父母大人,讓他們知道雖然階級敵人無處不在,但善良的人民到處都有,請他們不用為我擔心。咖啡喝多了,我起身去上廁所,服務員告訴我,廁所壞了不能使用,讓我出門奔右,那裏有個地方可以方便。我按她所指方向找去,隻見不遠處科隆大教堂黑影綽綽,威嚴聳立,卻看不到絲毫的廁所蹤影,沒辦法,又回頭來問。
“看見教堂就對了,往教堂的方向走,到那兒一聞就找著啦。”
她看我大惑不解的樣子又加上一句:“別擔心,大家都去哪兒,這不是特殊情況嘛。”
我心裏嘀嘀咕咕的又出門了,在教堂的背影處,還真如她所說,一股子顯而易嗅的味道直竄進鼻孔,千真萬確就是這裏啦,我實在難以相信,雖然我什麽信仰都沒有,可要在這舉世聞名的教堂前行凡人之便,不是大為不恭,褻瀆神明,冒天下之大不韙嗎?!經強烈而迅速的思想鬥爭後,我最終還是按服務員的意思辦了,人家土生土長的德國人,比我懂行情,我入鄉隨俗罷了。回餐館的路上,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兩隻腳一下子變得十分沉重,好像被鐵鏈子鎖住了似的邁不動步,耳朵裏蜂鳴成一片,頭蓋骨都要被掀翻了,等我好不容易又坐在自己的角落時,女服務員關切地過來詢問是否一切正常,因為我的臉色不大好看。
天終於亮了,我出了待了幾個小時的餐館來到火車站,我要乘的車進了站,長舒一口氣登車而去,結束了一個多事的夜晚。
若幹年後,我和先生開車路過科隆,我堅持要去看一眼大教堂白天的樣子,那天是星期日,灰蒙蒙的天下著小雨,我繞著教堂轉了一圈兒,當年的痕跡早已不知去向,我指著一處背陰後山牆對先生說:“如果要是的話,那就隻會在這裏啦。”然後我又去尋找那個小飯館,掏盡了回憶,轉來轉去就是找它不見,難道是我當年遇到鬼不成!我不敢再繼續往下想,拉著先生進教堂,不管我是不是教徒,我一定要在主麵前懺悔,請他憐憫我,原諒我當年的不恭,請他磨我練我,不要遷怒於我的家人。誰知一進教堂我們倆都傻了眼,教堂內摩肩接踵人頭簇動,哪裏還是教堂,分明是進了貿易市場。人們有戴紅帽的,有帶黃帽的,一堆堆的圍走在一起,隨著導遊的喇叭講解,紅帽黃帽一會兒集體向下看,一會兒集體向上看,中間穿行著零散遊客,把個碩大的教堂擠得水泄不通,一位穿長袍的教士,一臉不耐煩地站在中央,不斷地要求人們往前走,別停留,我見狀連忙拉著先生往外走:“人太多,太雜亂,就差沒有賣雞蛋的啦,神肯定不知到哪兒躲清靜去了,我懺悔他也聽不見。”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科隆繼續上路,我的心願仍舊沒有了結。
後來,我換一種方法和神溝通,這方法就是你現在正讀著的故事,故事寫完後,我當夜就做了個奇妙的夢,夢見自己在飛,飛得比哪一次夢都輕快,而且想落誰家的屋頂就落誰家,醒後一琢磨,我悟出了其中的內涵,在自己的胸口上,第一次畫了個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