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長島客

文革期間上山下鄉,恢複高考後進入大學,80年代赴美留學,00年代“海歸”回國,退休後定居紐約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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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即是佛”—龍門石窟 ----“佛教中國化”係列之三

(2026-03-01 19:34:50) 下一個

公元493 年,北魏孝文帝正式遷都洛陽,原國都大同降為陪都。他承接雲岡石窟的皇家傳統,在洛陽的龍門開鑿石窟。孝文帝於公元 499年去世後,其子宣武帝繼位,繼續興建龍門石窟;其中的賓陽三洞就是為孝文帝、文昭皇太後和馮太後所建,這是北魏皇家石窟最高規格的代表作。與雲岡的“帝王即佛”的佛像不同, 賓陽洞中的佛像並沒有以孝文帝的形象出現,而是強調“朕以皇帝之尊,護持佛法,功德無量“,和“朕是佛在人間的代表和護持佛法的聖王”。

   位於賓陽石窟佛像上部的南北兩側原有兩幅石刻,北上側刻的是《孝文帝禮佛圖》,南上側的是《文昭皇後禮佛圖》,兩幅石刻共同組成了《帝後禮佛圖》。 石刻上分別以孝文帝和文昭皇後為中心,被侍從們前後簇擁著,組成了南北相對的禮佛行進隊伍。《孝文帝禮佛圖》中戴冕旒的孝文帝穿著袞服,後有執華蓋的二、執羽葆的二人;再後有眾多的頭戴籠冠、身穿廣袖寬博朝服的侍臣們緊緊相隨,孝文帝正以左手二指拈侍者捧來的香。

 

   《文昭皇後禮佛圖》刻有文昭皇後禮佛行列,頭飾華冠的皇後左臂張開,右手執一炷香,右側有持蓮花的盛裝女官,前有捧持香爐與花盤的侍女二人,左上角處有一持蓮蕾的雙髻少女。皇後的身後依次排列著妃嬪與宮女們。最後還有二女侍持羽葆。

      兩幅禮佛圖盡管人物層次錯綜,卻又和諧統一,顯得動中有靜,充滿了既肅穆又祥和的氣氛,真實地反映了當時帝王顯貴們崇信佛教的盛景。令人扼腕歎息的是,如此精美絕倫的石刻雕像,在賓陽洞中保存了一千五百年之後,竟然在二十世紀初被盜。(請見我2025年11月的文章《帝後禮佛圖命運》)。如今《孝文帝禮佛圖》被成列在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文昭皇後禮佛圖》則在美國堪薩斯城的納爾遜 - 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

      隨著北魏王朝的衰落和滅亡,龍門石窟在此後的一百多年間處於低潮和零星開鑿的狀態。 但在此之後,龍門迎來了第二個開鑿高潮。 這次主導開鑿的是中國曆史上唯一的女皇 – 武則天。

        武則天出身崇佛家庭,唐太宗駕崩後入感業寺為尼,奠定了她的信仰基礎。武則天與佛教的關係是政治權謀、個人信仰與文化建設的深度交織:她以佛教為合法性武器登上帝位,又以皇權全麵扶植佛教,將其推向盛唐巔峰,同時完成了佛教藝術的徹底中國化。公元690年,武則天唆使僧法明和薛懷義等偽造《大雲經疏》,宣稱武則天是彌勒佛下生,當為閻浮提(人間)主。 她隨即頒《大雲經》於天下,令兩京及諸州各建大雲寺,藏經宣講,全國造神。 武則天登基後自號為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將皇權與佛教 “金輪聖王” 理想綁定。 她以皇權推動了佛教的全麵繁榮,組織翻譯各種佛經,完善佛教經典體係,使佛教義學達到盛唐高峰。她建寺造像,大興土木,重修白馬寺,以薛懷義為寺主,成為武周佛教中心。她還在全國廣建寺院、造像、寫經,佛教藝術與物質文化空前發達。在所有興佛措施中最重要的,則是武則天以政治意誌、巨額資金和皇家權威,將龍門石窟推向佛教藝術的頂峰。武則天是中國曆史上唯一把自己塑造成“佛本身”的皇帝:朕 = 彌勒佛下凡 ---“朕即是佛“。

公元672 年,武則天以皇後身份捐錢兩萬貫,敕建龍門的奉先寺大盧舍那像龕。 她不僅全程主導工程,而且還在公元675 年完工時,親率文武百官參加開光儀式,在伊水東岸設擂鼓台禮佛,確立皇家最高規格。 奉先寺是龍門石窟中規模最大、藝術最為精湛的一組摩崖型群雕,其主佛盧舍那佛高17.14米,頭部高4米,身披袈裟,麵容豐滿秀麗,雙目寧靜,嘴角微翹。梵語 “盧舍那” 意為 “光明遍照”,與武則天自名 “武曌”(日月當空)相呼應。 寺內的九尊大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及力士等十一尊大像,布局得當,雕工精湛,顯示了盛唐雕塑藝術的高度成就。奉先寺的選址與地質條件密切相關,利用了這裏的山行、水勢、朝向,以及地質的天然優勢,造就了奉先寺盧舍那大佛及群雕的無限光輝,使人們在仰視時由衷地感到莊嚴、肅穆、神聖而非凡,給人以無窮的魅力。 盧舍那大佛將皇權與佛教合一,成為武則天統治合法性的視覺宣言。佛像以她為原型,麵相豐滿慈悲、光明遍照,既是報身佛象征,也是 “神皇臨人” 的權力宣言。

武周時期(684-705)的龍門則成為皇家宗教與政治展示核心。龍門石窟造像達 296 例,占唐代總數 66%,皇室、貴族、官員、外國信徒(天竺、新羅等)隨即競相開窟造像,彌勒信仰成為武周時期主流造像題材。 

龍門石窟推動了佛教藝術徹底中國化:佛像從北魏 “秀骨清像” 轉為唐代豐滿圓潤、端莊慈祥的中國式理想美,人情味與世俗化顯著增強。佛像的衣紋流暢自然、層次豐富,融合中原服飾審美;雕刻技法爐火純青,圓雕、浮雕、線刻並用,線條表現力達到頂峰。 佛龕的布局也趨中國化:奉先寺等大型窟龕模仿中國宮殿殿堂結構,主次分明、秩序井然,完成佛教石窟從印度形製到中國殿堂化的最終轉變。 

最後是確立皇家造像範式與曆史地位,武則天龍門石窟留下的盧舍那大佛這一巔峰之作,將唐代造像推向全盛,徹底完成佛教藝術中國化,讓龍門成為盛唐氣象與皇權神化的永恒見證,由此還影響敦煌和日本奈良等東亞佛教造像風格。 

       龍門石窟是在皇權主導下,佛教教義和藝術形式在中國完成本土化並全麵普及的裏程碑;它既是立體的大乘佛經,也是古代政治、文化、宗教融合的宏偉史詩。一句話總結 武則天是中國曆史上最深度綁定佛教的帝王,她以皇權將佛教推向盛唐頂峰,完成了佛教從 “外來宗教” 到 “中國文化” 的最終融合。

     較之之前的雲岡石窟,龍門石窟將從佛像藝術徹底的“中國化“了:一是佛像的麵相,從 “西域胡人” 變成了“中原漢人”:雲岡早期的佛像深目高鼻、臉型方正、眼神威嚴,像印度 / 中亞人。龍門早期佛像臉型瘦長、眉目清秀、神情溫和,完全是漢人麵相。唐代的龍門佛像圓潤豐滿、端莊大氣,是中國式的理想美。佛的外貌徹底本土化,不再是外來神,而是中國人心中的聖人。 二是服飾,從 “貼身袈裟” 變成 “褒衣博帶”:雲岡早期佛像衣紋緊貼身體,薄衣透體。龍門的佛像穿上了中國衣服,體現了中國的禮儀審美。三是氣質:從 “威懾神力” 變成 “儒雅慈悲”:雲岡早期佛像雄壯、威嚴、有壓迫感,強調皇權與神力。龍門的佛像眼神柔和、表情寧靜、氣質文雅,突出慈悲、智慧、內斂。符合中國文化追求的溫和、含蓄、中庸和仁愛精神。  四是洞窟形製:從 “印度石窟” 變成 “中國殿堂”,龍門洞窟模仿中國宮殿、殿堂結構,有前廊、後室、龕楣、帷帳、龍鳳裝飾,把佛教石窟變成中國式的神聖殿堂。 最後是題材與精神:融入中國的倫理與審美,出現了儒家化的供養人和家族造像,強調忠孝、祈福、平安、現世幸福。 藝術上追求和諧、對稱、典雅、莊重。  

一句話總結,雲岡石窟是北魏帝國的雄渾宣言,記錄了佛教藝術從西域到中原的第一次大規模融合,標誌著佛教藝術中國化的開始和過渡期;而龍門石窟則是龍門石窟是大唐盛世的典雅長卷,是佛教藝術中國化的成熟與完成。雲岡石窟是將外來的佛慢慢變成中國人的佛,而龍門石窟則將佛變成中國人心中的聖人。

武則天之後(705年武周王朝結束),龍門石窟從盛唐巔峰轉入持續衰退,此後曆經中晚唐、五代、北宋,元、明清,整體規模銳減、風格世俗化、題材轉向、破壞加劇。龍門石窟衰落最重要的原因是政治中心轉移,皇家支持斷檔。北宋時期定都開封,洛陽降為西京,僅具陪都地位,失去政治輻射力與資源傾斜。 宋以後的曆代政治中心遠離洛陽(元在大都、明清在北京),官方大規模開窟的動力與財力徹底消失,僅存零星民間補刻。而唐代中期的安史之亂,唐末的會昌滅佛、後周世宗滅佛,都重創了佛教勢力,龍門作為中原的皇家石窟受損尤甚。 再加上中原地區的戰亂,導致經濟衰退,無法支撐動輒數十年、耗費數萬人力的石窟工程。

   1949年後,龍門石窟得到了妥善的保護。1961 年列為首批全國重點文保單位,現存窟龕 2345 個,造像 10 萬餘尊,碑刻題記 2800 餘品,佛塔約 80 座。2000 年被列入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龍門石窟是人類藝術創造力的傑出代表,是中國石刻藝術的最高峰。“

雲崗和龍門,都是由帝王推動的佛教盛舉,一旦帝王的勢力不再,石窟就自然會衰落。從另一方麵來看, “佛教中國化”離不開佛教本身的演化,尤其離不開“理論的創新”,請看下篇《達摩西來—華林寺》。

注意:部分照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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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長島退休客 回複 悄悄話 有道理,我的“佛教中國化”係列,共有十篇文章,已經發了三篇,其中兩篇是帝王的作用,在這方麵武則天是達到頂峰了,後世的皇帝們沒有一個超過她; 接下來的四篇是佛教本身的進化,主要從禪宗說起,一直到“佛至塵世,人歸禪淨”; 最後兩篇是明清期間的“三教合一”,這才真正完成了佛教的中國化。。。。每一篇都以我參觀過的景點為線索。。。。希望與讀者們多多交流,謝謝啦
秋看風景 回複 悄悄話 學習了
白釘 回複 悄悄話 博主對佛教中國化與武則天角色的分析中,展現出非常紮實的史識與敏銳的文化洞察力。不僅能把漫長的曆史進程拆解成思想、製度、藝術與社會結構等層層遞進的維度,還能準確指出武則天在其中的關鍵性與局限性,這種把宏大敘事與細節辨析結合的寫法,本身就體現了極高的曆史感與判斷力。

文中有“她以皇權將佛教推向盛唐頂峰,完成了佛教從 “外來宗教” 到 “中國文化” 的最終融合。”的說法,值得商榷。

為什麽“最終融合”顯得過度?
佛教在中國的落地、生根與轉化,是一個跨越數百近千年的文明工程,而非某一位帝王的單點成就。從東漢傳入到宋代成熟,佛教經曆了漫長而複雜的本土化過程,涉及思想、製度、藝術與社會結構的全麵重塑。

黑格爾曾說:“世界曆史的進程從不因一人之力而完成,它是精神自身的緩慢展開。”

佛教的中國化正是這樣一種“精神的展開”,絕非武則天一朝所能終結。

一, 義理的本土化:思想的深層轉化
佛教要在中國紮根,首先必須與中國固有的思想體係對話。
格義時期以道家語言解釋佛理,是最初的理解嚐試。
三論、天台、華嚴等宗派的建立,是佛教義理真正“中國化”的關鍵階段。
禪宗的興起,更是將佛教推向“心性論”“頓悟”等中國哲學傳統的核心。
梁啟超對此有極精確的概括:“佛學之入中國,其變化之大,非一朝一代之力所能致。”
這句話恰好說明了義理本土化的漫長與複雜。

二, 藝術的本土化:石窟、造像與壁畫的演進
佛教藝術從犍陀羅風格,到雲岡的雄渾、龍門的秀美,再到敦煌壁畫的成熟,是一個持續數百年的審美轉化過程。武則天時代的龍門奉先寺確實是巔峰之一,
但它是北魏以來石窟傳統的累積成果,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

羅丹說過:“藝術是時間的女兒。”
佛教藝術的中國化,正是時間與文化共同雕刻的結果,而非某一位統治者的瞬間塑造。

三, 社會結構的本土化:製度的長期演化
佛教要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必須融入社會結構:
寺院經濟的形成,僧團製度的規範,戒律與中國禮製的協調,佛教慈善、教育、醫療功能的社會化。
這些製度性變化從東晉到宋代不斷演進,武則天隻是其中一個重要節點。

馬克斯·韋伯指出:“宗教若要紮根,必先成為社會結構的一部分。”
佛教在中國的製度化,正是這一過程的體現。

四, 思想的本土化:三教互動的文明工程
佛教最終能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是因為它與儒家倫理、道家哲學長期磨合:
儒家吸收佛教的心性論,佛教吸收儒家倫理與道家玄學,三教合流成為宋代思想的基礎。
這種深層文化融合,是一個文明層麵的長期過程,不可能由某一位皇帝“完成”。

湯因比說:“文明的成長來自長期的互相吸收,而非單一力量的壓製或推動。”
佛教的中國化正是這種“互相吸收”的典型案例。

武則天的貢獻:
武則天確實是中國曆史上最深度綁定佛教的帝王之一,她推動了佛教的:
國家化,皇家化,政治化,藝術高峰化(龍門石窟)。
她讓佛教在盛唐時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使其從“外來宗教”向“國家文化核心”邁出關鍵一步。
但這一步是高峰,不是終點;是關鍵轉折,不是最終完成。

費正清對此有一句極為貼切的評價:“中國文化的形成,是無數時代共同塑造的結果。”

武則天是其中耀眼的一環,但絕不是全部。
更準確的總結:“武則天將佛教推向盛唐巔峰,使佛教在中國完成了從外來宗教向主流文化的關鍵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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