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評選中國曆史上的民族英雄,南宋時期的嶽飛和文天祥絕對位列前二名。 嶽飛墓(嶽墳 / 嶽王廟)位於杭州西湖棲霞嶺南麓,是紀念抗金名將嶽飛的核心場所。 公元1142 年,嶽飛以 “莫須有”的罪名遇害。獄卒隗順冒死負其遺體,草葬於錢塘門外九曲叢祠旁。二十年後嶽飛獲得平反,並以一品之禮改葬於今棲霞嶺南麓;1204 年又被追封為鄂王;1221 年奠定了嶽王墓和祠廟的格局。此後的元明清三代均加以維護和修複。1979 年按原貌全麵大修,成就了墓區的完整形製。

嶽王廟內有嶽飛與嶽雲墓:嶽飛墓坐西朝東,條石圍砌,通高 2.65 米、直徑 7 米,墓碑刻 “宋嶽鄂王墓”;左側為其子嶽雲墓,墓碑 “宋繼忠侯嶽雲墓”;墓道兩側石人、石馬、石羊、石虎均為明代遺物。 忠烈祠內有嶽飛坐像,懸 “還我河山” 匾額;啟忠祠內則是紀念嶽飛父母,陳列相關史料與文物。

自明代起,秦檜、王氏、萬俟卨、張俊四人反剪雙手的鐵像就跪在那裏,是曆代民眾對忠奸的價值判斷與情感表達。

嶽王廟的碑刻群分南北碑廊,其中最著名的是嶽飛手書諸葛亮的《前出師表》和《後出師表》, 字跡龍飛鳳舞,筆力極其雄健,這是1979 年據河南湯陰嶽廟拓片重刻的。

嶽飛《滿江紅?怒發衝冠》碑,結構嚴謹、墨色勻淨,與嶽飛詞的憤懣克製形成鮮明對比。

後世名人讚頌嶽王廟的詩詞,多以憑吊忠魂、痛斥奸佞、感慨史事為核心。 如南宋陸遊的“上天悔禍終平虜,公道何人肯散群?白首自知疏報國,尚憑精意祝爐熏“; 明代文征明的“豈是功高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複“;
清代袁枚的“江山也要偉人扶,神化丹青即畫圖。賴有嶽於雙少保,人間始覺重西湖“。 廟內還有不少對聯,其中我覺得寫得最好的一副是清代“鬆江徐氏女”的:“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如今被刻在嶽飛墓闕的門框兩側;另一副“”正邪自古同冰炭,毀譽於今判偽真“,就刻在秦檜等跪像的正後方。

也有幾位後代文人以不同的角度表示他們的感慨之情,如清代乾隆年間狀元秦大士的 “人自宋後少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秦大士是秦檜同父異母兄長秦梓之後,與秦檜同宗不同支,此詩句有點代人受過的意思。
但我所讀過的印象最深的一首詩,出自趙孟頫的《嶽鄂王墓》:“鄂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 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
趙孟頫 (1254 --1322)出身南宋宗室,為宋太祖趙匡胤十一世孫,秦王趙德芳的嫡派子孫,屬於正宗的“趙家人”。他成年時南宋已至末年,元軍大舉南侵,朝政朝不保夕。1276年, 元軍攻破南宋都城臨安;三年後1279年的崖山海戰,南宋徹底滅亡。此時的趙孟頫已25 歲,無奈歸隱湖州,潛心書畫; 七年後的1286年,他在憑吊嶽飛墓時作了上述的那首詩。此時的元朝統一中原未久,江南遺民仍沉浸在亡國之痛中。比起普通民眾,趙孟頫宋室宗親的身份使他對南宋滅亡有更切身的痛感,詩中飽含對故國的哀思與對祖宗基業的痛惜。
但僅僅半年後, 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元世祖忽必烈完成統一大業後,為鞏固其統治、派遣官員赴江南 “搜訪遺逸”,籠絡江南士人,趙孟頫這樣的“趙家人“ 當然被列為首選。 經過元朝大臣的遊說,時年32歲的趙孟頫於1287年2月應詔赴大都(今北京), 獲元朝皇帝忽必烈的親自接見。忽必烈見其 “才氣英邁,神采煥發,如神仙中人”,甚為賞識。此後趙孟頫即在元朝就職,從從五品的 “兵部郎中” 起步,最終至從一品 “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獲元仁宗 “字而不名” 的恩寵,為元代文人仕宦的罕見高度。 趙孟頫在元朝當官的時間長達 35 年, 曆經五位皇帝。他去世後,元朝給他的諡號是文敏,追封魏國公,因此後世常稱他為 “趙文敏”。
平心而論,趙孟頫並非以宋廷官員身份 “投降” 元朝,而是在南宋滅亡的七八年後,在元朝已經一統天下時,以“民間人士”的身份應元廷征召出仕,這是前朝宗室在新朝的政治與文化選擇,也成為元廷籠絡江南士族的典型案例。 但作為曾經的“趙家人”,趙孟頫出仕元朝的心態極其複雜,既對南宋滅亡無奈 ,也希望以所學 “使聖賢之澤沛然及於天下”。因此他極力勸說元廷推行漢法、保護江南文化,成為元代重啟科舉的重要推動者之一。
作為公認的元代書畫宗師和朝廷重臣,趙孟頫對後世書畫影響極其深遠。 他的山水畫奠定了元代文人畫基調, 山水、人物、鞍馬、花鳥皆精;倡導書畫同源,強調以書入畫,筆墨簡率而意趣醇厚。如 他的《鵲華秋色圖》(台北故宮博物院館藏),畫作構圖平遠,淡赭、花青設色清雅,兼用披麻皴與荷葉皴,將水墨與青綠融合,是 “書畫用筆” 入山水的典範。

《洞庭東山圖》(上海博物館藏)繪太湖洞庭東山,山勢平緩圓融,雲霧彌漫,湖麵輕舟,一人憑岸遠眺。筆墨清潤,意境空靈,自題詩 “渺餘懷兮風一葉”,寄托著淡淡的悵惘。

趙孟頫的書法成就更是了得, 篆、隸、真、行、草五體兼精,創立圓活遒媚、形神兼備的趙體,與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並稱楷書四大家。其核心主張是 “複古”、回歸 “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筆法,扭轉南宋書壇衰弊;傳世名作有《膽巴碑》《玄妙觀重修三門記》《洛神賦》《前後赤壁賦》《道德經》等。



趙孟頫還是元初文壇領袖,著有《鬆雪齋文集》10 卷,存詩千餘首、文數百篇;詩風追魏晉、倡唐風,清邃蘊藉,如《吳興雜詩》和《嶽鄂王墓》等。他的詞承兩宋雅正與率真,散文簡明清麗,兼具實用與審美。他以 “寄興明理” 的主張扭轉宋季文風,引領元代詩文走向,為南北方文學融合與傳承奠基。
除書畫詩文外,趙孟頫還在篆刻、音律、鑒藏、學術與政務等領域成就卓著。 他的夫人管道升是元代詩書畫三絕的才女,世稱 “管夫人”;兒子趙雍、趙奕也是知名畫家; 趙雍之子趙麟、趙鳳等亦延續書畫傳統,使趙氏藝術家風脈綿延,成為元代藝術世家的典型代表; 他們與趙孟頫一起構成元代書畫世家的核心傳承體係。 明清兩代的書畫大家(如董其昌等)多受其啟發與影響。
趙孟頫的尷尬處境在明亡清興之際的文人裏也出現過:晚明時期的錢謙益、吳偉業、龔鼎孳並稱 “江左三大家”,屬當時的文壇核心。 當時的他們也麵臨與趙孟頫同樣的抉擇,結果是錢謙益和龔鼎孳主動降清,吳偉業則是被迫應征。但這三位在百年後都被乾隆帝列入《貳臣傳》,這就是清廷了對 “改節” 士人的官方定性,。
後世對趙孟頫的評價始終在 “藝術封神” 與 “氣節爭議” 的兩極之間擺動:批評者認為身為宋室宗親的趙孟頫違背儒家 “忠臣不事二主” 的倫理,顯屬 “失節”;如其族兄趙孟堅曾拒見並譏諷他;支持者則指出其出仕元朝是在南宋滅亡近十年後,是 “以文化存道” 的無奈之舉;而他通過推動漢法、弘揚書畫文學,實際上保護了漢族文脈。折中者則認可其政治與藝術貢獻,同時理解其身份尷尬與道德壓力。
近現代以來,出於對“大一統”觀念的廣泛認可, 後人逐漸剝離道德審判,認可趙孟頫以藝術守護華夏文脈,在異族統治下延續漢文化傳統。 他的 “書畫絕倫” 與 “文脈守護” 已成為共識,氣節爭議則更多被置於曆史語境中理解,最終確立了他 “七百年來首屈一指的藝術宗師” 地位。
平心而論,處於宋亡元興之際的趙孟頫是生不逢時,當時的他隻有三種選擇:要麽是文天祥式的“殉國”,要麽是終身歸隱式,第三種就是出來當官,繼續他的藝術事業。趙孟頫選擇了第三條路,他的絕大部分成就,當然和他元朝的官職有關;甚至可以這樣說,沒有他當年的“叛變”,就不可能成就他在藝術史上的定位。
說了半天,趙孟頫究竟長得啥樣?我在網上搜索了一番,隻找到他的一副《自寫小像》,現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這是他 45 歲時的作品,畫中的他身著白色長袍,手持竹杖,漫步在一片竹林與溪流之間,這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放逐,用自然山水來疏離官場的紛擾與內心的愧疚。這幅畫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真正意義上的自畫像之一,通過清幽的環境烘托出畫家的心境與追求,也隱約地折射出他作為宋室宗室,背負 “失節”之名的道德壓力。

寫到這裏本該結束了,但此時的我突然萌生奇想,盡管我和趙孟頫無法類比,但假設我處在他當年的處境中,我會做如何選擇?當文天祥,還是當趙孟頫?(當然我就是想當趙孟頫也當不成)同時也請本文的讀者做一個選擇,如果您處在他當年的處境中,您會作如何選擇?
注:趙孟頫的書畫作品取之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