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注視的人生
一切有趣的事
很多年前，我有一位舊友，在歐洲完成學業後，決定回北京工作，與她的先生團聚。那時，我已經在美國，也沒有回國的打算。她在通信中，跟我轉述了她先生的話：“康德一輩子沒有離開過他出生的地方，照樣做出偉大的成就。人不一定要去很多地方的。”不知道為什麽，這段話深深刻在了我的腦子裏。我的朋友和我一樣，是喜歡遊曆天下的人，而她的先生專注於學術。他的話沒有錯。後來，他也的確是留在原地，就在他的領域，做得很好。
青少年時代，我曾在不同的地方輾轉生活。大學時異想天開地說過：“我隻要在每個地方生活兩年。這樣，我一輩子可以曆遍全世界。”十幾年前，我搬到現在的州。十幾年間，無數次考慮過離開，都沒有成行。到最近，我忽然也想說服我自己了：人不一定要去很多地方的。於是，我開始讀《康德傳》（Kant: A Biography by Manfred Kuehn）。
這本傳記長達四百二十二頁，大部分章節非常難讀。探討康德哲學的部分，幾乎比記述他生活的部分更多。大學時代，我們有一門課要求閱讀康德和黑格爾。不知道是翻譯得不好，還是哲學本身就很難，反正是宛如天書。每個字都認識，每個句子都不知道在說什麽。最終，留在我記憶裏的關於康德的部分，隻有我同學的引用：“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我認為這句話具有穿越語言障礙的詩意。
作為一個淺薄的獵奇者，我跳過了多處關於十八世紀德國哲學的溯源解析。一般情況下，我讀書是不跳的。但是我這次原諒自己，因為這個書上都說，康德的很多學生，在上課的時候，也跟不上他的思路。他的理論和課程，以難著稱。這則讀書筆記，就隻記錄我個人的幾個興趣點，主要是康德作為凡人的生活。
不旅行的人：的確如我的友人說的，康德算是一輩子沒離開過哥尼斯堡。除了二十多歲時，短期在附近做過家庭老師，他一生也就找了一個單位：哥尼斯堡大學。從三十多歲，幹到七十多。這也是他青年時代就學的地方。他在哥尼斯堡大學工作多年後，曾經有外地更好的大學，高薪聘請他，他考慮再三，沒有去。他不旅行、不換工作的主要原因是健康問題。康德從年輕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身體不好，不經折騰，應該堅持規律化的生活。其實他到死的時候，都沒什麽重大疾病。他隻是一生與一些令人困擾的小毛小病相伴，這反而促使他早早就開始關注自己的身體。於是，他除了在專業領域創下輝煌，也贏得了十八世紀的長壽桂冠。他同時代的高知們，大部分死在五十多歲的時候。而小心翼翼的他，最終活了八十歲。
康德的長壽，對於他的哲學建樹至關重要。根據這本傳記的說法，康德之所以為後世所銘記，主要來自他六十歲以後，從《純粹理性批判》開始的著作。而他那些五十歲就逝世的朋友和論敵們，就沒來得及幹出這種大事了。我感覺巴菲特的人生，與康德有異曲同工之妙。蹲在一個舒適的地方，長期不懈地耕耘，贏得了時間帶來的豐厚積累。
所謂天才：我們後人聽到康德這樣如雷貫耳的名字，自然認為這是天選之人。的確，康德從小就是聰明孩子，優等生，一路直升入大學。當時的德國，統共就幾所大學。哥尼斯堡大學，學生總共幾百人。那個時代能進大學，屬實稀有。然而從具有天才的潛力，到做出天才的成就，仍然是艱苦漫長的過程。康德從1755年開始在大學擔任教職，但是直到1770年，才做到正教授。在做正教授之前，是沒有工資拿的。收入全部來自學生交的課時費，老師要自己租房子當教室。那個時候的人也沒有雙休。長期以來，康德要教授多門課程，每周授課時間達到二十四個小時之多。當過老師的人都知道，授課一小時，工作絕對不止一小時。沒有人可以鈴聲一響，上去就講的。康德曾經抱怨，長時間的工作，使他的健康受損。
在上課之外，康德的主要時間用於寫作。三十歲後，他的著述逐漸為他贏得文名。但如前所述，最重要的成就，則來自六十歲後的產出。
經濟狀況：我爸爸家裏兄弟眾多。所以我有很多叔叔。我這些叔叔可算不上成功人士，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有一些警句。其中一叔叔跟我說：“不用想什麽錢。把事業搞起來，錢自然有了。”這個話用在康德身上，也對也不對。康德的父母早逝，沒有什麽遺產。他有穩定工作，而且很早就在當地出了名，事業不能說不好，但是收入一直很低。這是他不婚的一個重要的原因。
隨著康德在大學工齡漸長，他終於拿到正教授職位，收入有所增長。大約在五十歲左右，他的經濟狀況才慢慢好一些。他有一個旅居哥尼斯堡的英國朋友格林。康德把他的餘錢全部買了格林公司的股票。他從這個單項長期投資中獲利頗豐。所以，這個大哲學家也是被動投資的先驅。在五十九歲的時候，租房大半生的康德，終於買了自己的房子。到了晚年，他常常在家招待賓客。說明錢是充裕的。
單身漢的晚景：六十多歲前，康德的社交非常活躍，有相對固定的知識分子朋友圈。後來，他的重要朋友紛紛去世。到了晚年，來往於他家的主要是他過去的學生和一些慕名前來拜訪的粉絲。七十歲後，康德的身體每況愈下。那時的人沒有退休一說，康德堅持在大學授課，但是課時不斷減少，直到不能持續。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無論是神智還是體能，都漸趨萎靡。康德也遇到一個慢死人士養老的死結：獨居在家不再安全。除了有時自己跌倒，還曾經有街頭婦女闖入他家中，妄圖搶劫。最終，他的妹妹住進他家裏，照料他的生活。以此結束了這個偉人的一生。
所以最後，康德的人生對我有什麽啟示？
第一，不婚不育沒有關係的。可以剩下時間來，專注於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人類課題。也可以省很多錢，不至於背負太重的經濟壓力。畢竟一個人吃飽，全家不愁。至於社交方麵，你隻要夠有趣有料兒，不必擔心沒人跟你玩兒。
中國俗話說“人挪活”，但是從康德的人生來看，不換工作不挪窩，也沒妨礙到。俗話又說“三代才能出一個學者”，那也不是啊。康德的父親是行會皮匠，母親家也是皮匠，並無家學淵源。所以第二點是，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彪悍的人生不受俗話管束。
第三點是，普通沒有掙大錢能力的人，老實工作，及早開始投資，長期堅持，也能逐漸致富。比如康德思維的本領是很大的，但是掙錢的本事就一般。他的脫貧之路，倒是適用於普通人。
第四點，規律化的生活，是養生正道。高強度的競技運動、跑馬、特殊飲食計劃，這些都非必要。據道聽途說，男性平均預期壽命短於女性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有更多男性愛好野外或涉險活動，這極大增加了男性群體的死亡幾率。想想就算不遭遇墜崖和熊出沒這樣的意外，經常風餐露宿、又或者舟車勞頓，也是損耗身體呀。其實旅遊也蠻累的。雖然，但是，隻要有錢，我還是要去旅遊。就算為此要少活幾年，也不管了。
這是最樸素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