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我每年回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看父親。母親去世已經十年了,從那以後,父親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兩年後住進了養老院。雖然我哥哥也在國內,但父親反而更習慣這種相對獨立、有規律的生活。進養老院到現在已經八年了。今年他95歲。在我們這個家族裏,能活到這個年紀的,沒有第二個。我心裏很清楚,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養老院。
對我們這些在海外的上代留學生來說,每年還回去,很大一個原因,是父母還在。一旦父母都不在了,回去的動力估計就會明顯減弱了,至少不會再像現在這樣,一年一次地惦記著往回跑。
這次見到父親,明顯感覺他又老了一些。雖然還能自理,拄著拐杖慢慢走路,但步子更小了,腰也更彎了,說話也更含糊了。但發現他腦子還算清醒,雖然事情忘得很快。其實他年輕時說話就不算清楚,現在就更難聽明白了。聽力也是時好時壞。我在美國時常給他打微信視頻,打三次,能接起一次就不錯了。有時接不通,還要打電話給樓層的服務員,請他們幫忙去幫助父親打開視頻。即便接通,也說不了多久,他聽不清,我也聽不清他說話。更多時候,隻是“見一麵”,心裏就踏實了一些。
回想起來,我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其實並不深。七歲那年,大概是1964年,父親因為工作調動,從省委的一個部門下放到地委工作,我母親也決定一起去。當時父母可能以為隻是暫時的,就把我和哥哥留在舅舅、舅母家。沒想到這一別就是十年。直到1975年他們回到省城,我那時候剛好中學畢業。從小到大,真正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恐怕連一年都不到。
父親又是那種少言寡語的人,不善表達。我和哥哥每年暑假坐長途汽車去看他們,一個多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那種關係,說不上親密,反倒有點生疏。母親還會經常寫信,叮囑我好好學習,爭取進步。父親卻從來沒有寫過信。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再見到他,連“爸爸”都叫不出口。
後來重新生活在一起,才慢慢把這個稱呼叫出來了。
父親是離休的,出生在山東的老解放區,15歲參軍,據他說還給張愛萍當過勤務員。他個子不高,人也機靈,這種小兵在部隊裏往往容易被首長喜歡。但他一直有個心結,就是“出身不好”。這件事壓了他一輩子,也影響了家庭。文革那個年代,家庭出身幾乎決定了一切。地主出身這幾個字,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很重的負擔。隻能低調做人,盡量不讓人抓住話柄。
去年我回國時,曾經問過他:“你們家為什麽會被劃成地主?”他一下子有點激動,用手比劃著,說“一共就25畝地”。我又問,那怎麽還能參軍?他說,是他舅舅幫他找的這條路。我心想,多虧走了這一步,不然後麵就慘了。在山東解放區,很多出身不好的人,命運都很慘。還有一些駭人的說法,說很多地主家的大姑娘被活活弄死。那些事情,我們沒有親眼見過,但那種恐懼,是真實存在過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爺爺。他在大連日偽時期做過鎮長,也做過一點小生意。“三反五反”時期被抓,坐了十多年牢。奶奶五十多歲就去世了,爺爺出獄後,在生產隊孤老終生,大概68歲,去世的時候連家屬都沒有通知。1968年暑假我去看父母時,母親告訴我,爺爺已經去世了。我記得父親當時低落的表情,但因為我從未見過爺爺,我自己並沒有太多悲傷。隻是到了今天,再回想那個場景,父親知道自己的父親去世,卻無法去送一程,那種無力和絕望,是可以想象的。
後來父母調回省城之後,我便隨著父親單位下鄉到了郊區,但能經常坐市郊車回家。1976年,毛澤東去世後不久,有一個周末我回家,一進門,父親忽然對我說:“你可能有希望了。”他沒有多解釋,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個時代結束了,也許新的時代快開始了。
但這個“開始”,來得極其漫長。雖然打倒了四人幫,但是“按既定方針辦”的那幾年,中央延續著文革的餘波,看不到太多改變。我們知青在農村,一邊勞動,一邊偷偷複習功課,準備高考。那一年都很難熬。直到1977年,鄧小平複出,高考恢複,大家才真正覺得,新時代真的來了。那一代人,對後來的改革開放,尤其是對鄧小平,是帶著感激之情的。
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騎著自行車去醫院找父親。他當時因支農得了黃疸性肝炎,回來住進了傳染病醫院。我隔著窗戶,把通知書舉給他看。我至今記得他的眼神,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喜悅,還有一絲淚光。
父親還在,所以我必須每年回來看看他。回國之後,我基本不安排別的事情。每天早飯後,下午再去養老院陪他。也不一定說什麽話。他看他的手機,看電視,我做我的事情,但兩個人在一個空間裏,感覺就是不一樣。
父親對生命一向偏悲觀。八十多歲時,他就常說“沒幾年活頭了”。去年我回國看他,他說“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麵了”。今年我剛進門,他又說了一遍。我就跟他說,去年你也說這句話, 80歲的時候你就開始說這句話,已經說了十幾年了。我告訴他,還有五年就一百歲了,慢慢活著吧。
他嘴上說不行了,但我看他對生活的態度,其實並不消極。他在養老院裏,是那種不給別人添麻煩的“模範老人”。每天自己把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像在部隊一樣。房間幹幹淨淨,東西擺放井井有條,而且他都記得什麽東西放在什麽地方。
隻是觀念還是老的一套。我給他買點東西,他第一反應總是問多少錢,然後說“太貴”。我對他說,你現在一年收入十幾萬,一個人根本花不完。你是拿六十年代的收入標準,來衡量今天的物價,當然覺得貴。如果按現在的收入看,其實都不算什麽。但這些道理,說了也沒用。我慢慢也就不跟他爭了。隻要他每天能吃好、睡好,就夠了。
父親這一輩子,不運動,不打球,不遊泳,不下棋,也不打牌。打過麻將,但從不上癮。唯一的愛好,大概就是做飯和走路。他的作息很好,現在晚上九點多睡覺,早上五點左右起床。胃口也不錯,雖然他說吃得不多,但我看他的飯量,有時比我的還大。他基本上靠的是能吃、能睡,還有排便通暢。年輕時有點高血壓,沒想到到這個年紀反而降下來了,平時也不太吃藥,隻是偶爾吃點通便的中成藥。
我當然希望他能一直這樣下去,活到一百歲。那時候我也七十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萬裏奔波來看他,也不好說。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會盡量一年一年地回來。至少,不讓他像我爺爺那樣,孤老而去。
2025.5.9 於中國
(不知道為什麽,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幾次忍不住落淚,有點刹不住。)
In fact, you are the first one among your peers who has ever expressed 對鄧小平感激之情 in Wenxuecity during the past 25 years. All other people hate him, despite the fact that they all owe him a vast, everlasting debt for the opportunities to enter universities and later to come to America. It is Chairman Mao who deprived the whole generation of humanity and eth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