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法律的威嚴往往不是從法官的木槌聲開始的,而是始於一句有點嚴肅、也有點影視劇色彩的“You are served”(傳票已送達)。
記得我剛來美國讀研究生那會兒,曾在紐約經曆過一次不大的車禍刮擦。雙方在警察局做完筆錄,各回各家,這件事很快就忘了。直到幾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站在房前看孩子騎小自行車,一個穿著便服、看起來很普通的人突然走過來,確認了一下地址,然後遞過來一張紙,低聲說了一句像從美劇裏走出來的台詞:“You are served”,而且提到了court。
那一瞬間,我感覺有點暈,心跳有點快,下意識追問出了什麽事。對方卻一臉的隨意,擺擺手說,這隻是給你的一個court 通知,他強調他不是警察,隻是送信的,他的任務隻是完成傳票送達,後麵的事情按紙上寫的走就行了。看了下那張紙,才知道是幾個月前的車禍。雖然那起糾紛後來在兩家保險公司的談判中悄然解決,我既沒上法庭,也沒掏一分錢,但當時那種突然被served、被卷入法律程序的衝擊感,至今想起來仍然清晰。
最近讀到一則關於前第一夫人梅拉尼婭·特朗普(Melania Trump)無法被“served”的新聞,讓我的這段過往記憶立刻被喚醒了。隻不過,相比我當年的“小場麵”,她如今麵對的傳票送達難題,簡直有點像好萊塢電影了。
這一次,起訴她的是調查記者、暢銷書作家沃爾夫(Michael Wolff)。此人專寫特朗普家族,因《烈焰與怒火》(Fire and Fury)一書而轟動,之後又接連推出《圍攻》(Siege)和《山體滑坡》(Landslide),堪稱特朗普家族最不願意看到的那種“筆比刀還狠”的人物。衝突的起點,還是因為愛潑斯坦跟特朗普那點事,尤其還牽扯到了是梅拉尼婭。於是梅拉尼亞先發製人,放話要起訴沃爾夫誹謗,並索求10億美元的賠金額。這套“先起訴、先嚇唬、先占輿論高地”的打法,在特朗普家族內部早已輕車熟路了。
但這一次,她踢到了鋼板。
沃爾夫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直接舉起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大旗,反手把梅拉尼婭告上了法庭。他的邏輯簡單而切中要害:既然你說我誹謗,那就請你在法庭上宣誓作證,對質。他的訴訟要求梅拉尼婭出庭,提交她與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往來的全部記錄,甚至要求特朗普本人也必須出庭說明情況。在宣誓狀態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法律後果的,這對特朗普夫婦而言,無疑是一枚高風險的炸彈,很可能引火燒身。
更有意思的是,沃爾夫的這場反擊在輿論場上迅速獲得支持,民眾募捐金額已經近80萬美元,支持他打這場官司。很多人並不是單純挺沃爾夫,而是期待這場訴訟能把某些長期被掩蓋的事實,逼到陽光下。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梅拉尼婭開始了“躲傳票”的遊戲。在美國,要把一張法院傳票真正送到當事人手裏,有時候並不是件輕鬆的事。送達員(Process Server)是個職業,美劇中見過這種角色,本身就自帶懸疑片氣質。有時候為了送達船傳票,他們有人會假扮外賣員,有人會裝成送花的粉絲,有人會專門蹲守車庫出口,隻為在目標出現的幾秒鍾內完成“接觸”。隻要確認身份並完成遞交動作,即便當事人拒絕接過、甚至讓文件掉在地上,法律意義上的送達也已經成立。在那一刻,送達員會說一聲:you are served。然後會如釋負重地揚長而去。
但梅拉尼婭顯然不是普通名人。特勤局保鏢(Secret Service)幾乎為她築起了一道防火牆,普通送達員根本無從靠近。而且她躲人的功夫也相當厲害。
問題在於,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初二,而且躲也不是萬能的。隻要沃爾夫能夠證明已經窮盡合理手段仍無法完成當麵送達,法院就可能批準“替代送達”(Substitute Service):掛號信、公告送達,甚至在某些情形下,電子郵件都可能被視為有效方式。一旦法律上認定送達完成,即便當事人繼續玩“消失”,法院仍可啟動缺席審判,而失去辯護權的那一方,往往隻會付出更高的代價。
說到底,這是一場“學壞沒學透”的丟人時刻。特朗普多年來熱衷於起訴媒體,靠訴訟製造威懾、收割注意力,甚至轉化為政治資本。梅拉尼婭顯然以為這套邏輯可以複製,順手撈一筆“名譽賠償”。可她沒想到,對方不僅不退,反而把她逼進了一個更尷尬的法律角落。
如今看來,那10億美元還沒看到影子,反倒要麵對被迫公開隱秘往事的風險。真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一腳把自己送進了法律的死胡同。據說現在還有私了的機會,那就看梅拉尼亞能不能放下架子,靈活一些,同時也得看沃爾夫幹不幹了。
寫到這裏,我不免又想起當年那個來給我送傳票的便服男子。對普通人來說,“You are served”更多是一種驚嚇;但在法治社會,它其實是意味著程序開始。我倒真心希望不管誰遇到這種情況,都不如盡量早點把那張“You are served”的傳票接過來,反而能早點把事情了結。
2026.1.6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