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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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附近原來有一家台灣夫婦開的中國餐館，夫妻倆特別能幹，菜做得地道給的量也足，所以家裏來了親朋好友我們都去那裏吃飯。兩年前飯店關了，老兩口退休搬去了休斯敦女兒那裏。失去這麽好的中國飯館，心裏總有些惆悵。
記得幾年前聖誕節前，我去吃飯時隨口問了老板娘：“你們聖誕節是不是可以關門休息兩天了？”她一聽就笑著直搖頭，說那天反而是一年裏最忙的時候，有時還得提前訂位，因為猶太人不過聖誕節，專門在那天來中國飯館吃飯。後來我留意了一下，發現這還真不是個例：幾乎所有中國餐館在12月25日這天都人滿為患。
這個乍聽之下有點“反常”的現象，其實在美國早已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傳統。在不少猶太人中甚至流傳著一句玩笑話：除了光明節（Hanukkah），中國餐館就是他們的“第二個節日主場”。光明節是紀念奇跡（the miracle of the oil）、反抗壓迫並堅守信仰的節日，連續八天點燃燈台，象征著即便身處黑暗，希望也不會熄滅。而對聖誕節，猶太人的態度則截然不同。這並非情緒化的選擇，而是源自宗教與曆史的雙重原因。早期基督教雖然脫胎於猶太傳統，但隨著其確立耶穌為“神之子”，而猶太教堅持上帝是純粹的靈體，沒有人的肉身形式，於是兩套神學體係便徹底分道揚鑣。聖誕節所慶祝的上帝兒子的誕辰之說，本就不在猶太信仰之內。
更沉重的一層背景來自曆史記憶。在中世紀及更早的歐洲，聖誕節往往是猶太人最感到不安全的時刻。教會長期宣揚“猶太人應為耶穌之死負責”的觀念，宗教狂熱常常在節日期間演變為針對猶太社區的暴力行為。這種集體創傷並未隨著時間完全消散，而是內化為猶太人的一種習慣：在這一天，盡量遠離他人，低調安全地度過。
於是，每年12月25日，當大多數美國人沉浸在家庭聚會的溫馨氛圍中，拆禮物、唱聖詩、喝著蛋奶酒時，城市卻意外地安靜下來。街上冷清，餐館紛紛關門，有一種萬人空巷的情形。這時，唯有亮著紅燈籠的中國飯館顯得格外醒目。早期的猶太移民和中國移民都曾聚居在紐約曼哈頓下東區，兩個同樣不信奉基督教、又處於社會邊緣的族群，在這一天形成了一種無需言明的同盟感。久而久之，這種習慣被濃縮成一個猶太人聖誕節那天活動的著名文化標簽：“中餐飯+一場電影”（Chinese Food and a Movie）。因為在聖誕節當天，除了中國飯館，電影院也是少數照常營業的公共場所。不少猶太家庭會全家出動，看完一場電影大片，再走進熟悉的中餐館。
飲食文化上的“契合”同樣關鍵。猶太潔食教規（Kosher）限製極嚴，尤其禁止肉類與乳製品同食，比如芝士漢堡、奶油肉湯這類在西餐中司空見慣的組合，在猶太教中都是絕對的禁忌。而傳統中國菜幾乎不使用黃油、奶酪或奶油，這種天然避開乳製品的烹飪方式，讓猶太人在心理上覺得比滿是乳酪味的西餐廳安全舒適得多。為了配合這份延續了一個多世紀的偏愛，一些中國餐館甚至推出了專門的潔食菜譜，去掉豬肉和貝類，改用牛肉或雞肉，有的還請拉比（Rabbi）來監督廚房操作。
於是，聖誕夜的中國飯館裏，常能看到這樣一幅場景：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用不太嫻熟的筷子夾著春卷和炒麵，熱烈地討論剛看過的電影。對這些猶太客人來說，這不僅是填飽肚子，更是一種文化身份的確認，讓自己感到在最主流、最排他的節日裏，依然可以用一頓熱氣騰騰、帶著東方香氣的中餐，過一個屬於自己的、熱鬧而自在的節日。
2026.1.2 於美國
“猶太人的聖誕節 = 中國菜 + 看電影。”
這已經成為一種文化符號，甚至被寫進電影、脫口秀、漫畫和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