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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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看到關於Barnes & Noble 書店增開門店及閱讀熱潮回歸的報道，尤其是青少年購書者猛增的現象，真有點兒驚訝，也有些興奮。
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實體書店的消亡幾乎不可逆轉，因為我自己也是數字化浪潮的親曆者和擁護者。隨著視力逐漸衰退，翻閱紙質書對我來說越來越吃力，而電子設備可以隨意放大字體，讓閱讀重新變得可行。
回想多年前，每次回國，我的行李箱裏裝得最多的總是沉甸甸的書，那時對紙質書有一種近乎執念的眷戀。然而這些年，看到家中書架上的藏書，我反而開始覺得它們成了一種負擔，甚至悲觀地想，即便捐給當地圖書館，恐怕也未必有人願意接收了。在數字化幾乎統治一切的背景下，B&N書店的卷土重來無疑打破了我固有的判斷。
我相信，Barnes & Noble 應該是大家都熟悉的書店。當時在我這兒小鎮，就曾有一家B&N書店，可惜幾年前已經變成了寵物用品商店。作為美國最具標誌性的零售連鎖書店之一，B&N 在巔峰時期（約 2006 年前後）市值曾高達約 25 億美元，門店數量超過 700 家，是當之無愧的文化巨頭。
然而，在亞馬遜（Amazon）等電商平台以及電子閱讀器 Kindle 的雙重夾擊下，它逐步陷入了長達十年的衰退期。那段時間裏，公司市值一度縮水至僅剩數億美元，股價跌破 5 美元，幾乎注定要步另一家連鎖書店巨頭邊界書店（Borders）倒閉的後塵。
轉機出現在 2019 年：當公司徘徊在關門邊緣時，被英國對衝基金艾略特管理公司（Elliott Advisors）以約 6.83 億美元私有化收購，並聘請曾成功挽救英國水石書店（Waterstones）的詹姆斯.當特（James Daunt）出任首席執行官。這一關鍵變化使公司擺脫了華爾街對短期利潤的嚴苛擠壓，從而得以實施更具耐心和深度的結構性改革。新掌櫃當特賦予各地分店高度自主權，鼓勵店長依據本地讀者的興趣陳列書籍，讓書店重新獲得了久違的個性與親民溫度。
支撐這場複興的核心力量，除管理層的製度重塑之外，還有來自社交媒體的意外助攻，尤其是被稱為“BookTok”的 TikTok 讀書社區。這一機製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將原本相對孤獨的閱讀行為，轉化為一種高度可視化、情緒化的社交體驗。BookTok 的運作邏輯並非傳統書評，而是依靠極具感染力的情感展示：創作者通常不撰寫長篇評論，而是拍攝 15 至 60 秒的短視頻，配合煽動情緒的音樂，直接呈現閱讀後的情緒反應。
比如，有位讀者錄下自己讀完《阿基裏斯之歌》（The Song of Achilles）後痛哭失聲的視頻，並配上鼓動性文字：“如果你想體驗心碎，就去讀這本書把。”這種高度私密卻又真實的表達方式，使書籍從抽象的文字對象，轉化為可以被共享的情緒體驗。
順應這一潮流，B&N書店精準鎖定了年輕讀者高度沉迷的類型，如浪漫幻想小說（Romantasy）、青少年文學（young adult literature），以及帶有強烈“宿命感”和“虐戀”色彩的文學類型。書店不僅在實體空間中設立專門的 BookTok 推薦書架，甚至依據網絡流行標簽重新組織分類體係。通過將線上高人氣的情感流量有效導入線下書店，這一策略成功吸引了原本隻活躍於屏幕前的年輕人重返實體書店。到 2025 年，B&N書店迎來新一輪開店潮，門店總數預計將回升至約 721 家，幾乎逼近其曆史最高水平。據報2026年它還會繼續增加數十個實體書店。
不可否認，數字閱讀在功能性和便利性上具有明顯優勢，但紙質書所承載的美感與儀式感，依然難以被取代。紙張摩挲指尖的觸感，新書散發出的淡淡墨香，在書架間偶然遇見一本“對的書”的驚喜，都是電子屏幕無法複製的體驗。
對新一代讀者而言，實體書不僅是知識的容器，更是一種審美選擇、一種生活態度，甚至是一枚文化徽章。這場複興提醒我們，人類對實體、對觸感、對紙張溫度的渴望從未消失。坐在書店角落，翻開扉頁，與作者跨越時空對話的那份安靜與專注，依舊是快節奏數字時代裏最珍貴的心靈慰藉。也正因為這種幾乎恒久不變的魅力，實體書店才能在數字文明的夾縫中，再次催生出令人感動的生命王國。
不知道這次B&N回潮，我的小鎮關掉的書店是否也能見證重生？
2025.12.26 於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