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科醫生的成長史《無影人生》10

10服務生命

從劉教授的辦公室出來後，李有恩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氣急敗壞地對他嚷道：

“你去哪裏了？找你半天了！”

“有事？”

“你那個朋友我可搞不定了！”李有恩雙手舉投降狀，一臉的無奈相，告訴他說：“她醒了，還看了報紙，知道是你了。她躺在床上不老實，呼吸機掉了好幾次，就是要見你。你自己快去看看吧！我對她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看來，該來的總會來的，他決定去和溫馨說清楚。

來到ＩＣＵ，正趕上患者家屬的探視時間，溫馨的母親恰巧也在。她是個體態偏瘦，著裝講究的人，他進來時，她正在那耐心地安撫著表情有些痛苦的溫馨。

“溫馨，你好，想不到我們會在這種情形下見麵。”

溫馨還說不了話，仍舊帶著呼吸機，一見是他，情緒更加激動了，身體不停地亂動。他急忙上前按住她，警告她道：

“如果你想快點好起來，最好聽我的話不要再動了，你想在清醒的狀態下插管嗎？那滋味可並不好受！”

她被他一嚇，果然不再動了。

“我沒有離開這裏，柳教授不讓我離開，而且說實話，我也不想離開。敏敏完全不知道，希望你不要告訴她我在這裏工作的事，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吧！”

她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聽明白了。

溫母一聽他就是賀敏敏以前的男朋友，不禁多看了幾眼，心裏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

“原來你就是敏敏的男朋友啊！”

“是以前的，我們已經分手了。”他糾正道。

見如此一表人才的男醫生，溫母忍不住又對他打量一番，並多嘴地告訴他，敏敏已經不在電台工作的事。

他一聽，心本能地一緊，脫口就問：

“那現在呢！她還好嗎？”

“好什麽好呀！”溫母有口無心地說：“我們馨馨找她出去散心，她都不去，就關在家裏看電視。你們真不應該分手呀！天生的金童玉女，怎麽就分開了呢？唉……可惜了！”

好奇怪！溫母竟然說了一句和柳教授同樣的話。

與溫馨又寒暄了幾句，他才回辦公室，準備看一下三天後要參加的那個手術病曆資料。這是第一次跟劉教授上台，馬虎不得！他一定要做好全麵準備！他不看還好，一看頓時傻眼了！

那是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不假，可同時還是一個HIV攜帶者。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國，這樣的病例實屬罕見，他以前隻在學術資料上了解過一些有關HIV的報道，還沒見過臨床病例。

如此嚴重的情況劉教授可沒有向他說呀！他的腦門在那一刻有些發緊！李有恩見狀，看了看顯示器後，用同病相憐的語氣叫著說：

“完了！看來咱倆的際遇相同啊！”

“怎麽了？”他問。

“能怎麽！”李有恩撇撇嘴，無奈地說：“當然這個手術也有我的份。劉主任特意告訴我的，讓我參加這個手術，我本想拒絕，可到現在也沒想出適當的理由。”

“劉主任也找你了嗎？”他有些驚訝地問。

“是啊！”李有恩倒黴地說，對劉教授的做法很不理解。“這個劉主任啊！為什麽總愛往自己身上攬瓷器活呢？明明這個手術可以不接的，非要接，不知道他是咋想的！你知道嗎？雲輝，這個小孩已經輾轉多家醫院了，全都拒絕給做手術，我以為劉主任也會拒絕，沒想到他偏偏答應了。”

他當然知道劉教授為什麽要接這個手術。從片子上來看，這個小嬰兒的先心病並不是很嚴重，做了手術後，她完全可以像正常人那樣生活。但不同的是，這個小嬰兒是HIV攜帶者，很顯然係母嬰傳播。以他對劉教授的了解，生命麵前，人人平等，劉教授自然是會義無反顧地要救這個小生命的。

想到這裏，他更加對劉教授的崇高人格敬仰起來！

手術的前一天，他和李有恩一起去看了那個小嬰兒。陪伴在一旁的是孩子的父親，一個有些過於滄桑的男人，兩鬢斑白，看樣子像四十幾歲。但他聽李有恩講，對方還不到三十。

據孩子的父親講，他一直不知道妻子有HIV，直到妻子因難產而需要剖腹時，醫生發現妻子的血液有問題，檢測HIV呈陽性，這才知道妻子感染了HIV。當時，他整個人都蒙了，也質問過妻子怎麽染上HIV的？但妻子死活不說，為安全起見，他也做了HIV檢測，很幸運，他呈陰性。可孩子就沒那麽幸運了，出生後就被醫生告之患有先心病，且是HIV攜帶者。

當時，醫生說孩子的先心病有自愈的可能，讓他們把孩子帶回去慢慢養。回家之後沒過多久，他們就發現孩子呼吸有問題，而且經常吐奶，嚴重時連鼻腔裏都是半消化的嘔吐物，檢查後發現先心病嚴重了，需手術治療才能保命。

孩子的父親得知他們是明天要參與手術的醫生後，立即站起來握住了他和李有恩的手，情緒激動地說：

“謝謝你們為我孩子做手術。”

“不用客氣。”他溫和地說。

“不，是真的很感謝你們。”孩子的父親含淚哽咽道。

原來，他為了給孩子做手術到處碰壁。很多醫院一聽孩子是HIV攜帶者，連病都不問，直接就拒之門外。有的醫院倒是象征性地給孩子做些檢查，可最後也拒絕給予治療。劉教授能為孩子開刀，是他沒想到的事，真是又意外又感動。說到此處，孩子的父親欣慰地直抹眼淚，笑著說：

“無論孩子的手術是否成功，劉教授都是我孩子的大恩人。”

手術開始前，所有的醫務人員都戴上了麵罩和防護眼鏡，手術服穿了兩件，手套也戴了兩層。李有恩明顯有些緊張，始終往後躲，不時地用眼睛盯著劉教授，生怕劉教授一個疏忽而被感染！

李有恩的擔心是對的，因為手術過程中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外科醫生通常會在手術過程中發生一些意外，諸如被針刺到或被手術刀割傷。但今天這種情況，劉教授如果一不小心被感染，那可就是厄運了！

暴露心髒後，接體外循環機，在遊離升主動脈安置阻斷鉗的過程中，術野突然出現了大出血，血四濺開來，噴得無影燈上都是鮮血。李有恩嚇得“媽呀”一聲，立即跳開足有三尺遠，就連他也驚出了一頭冷汗。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慌忙拿起止血鉗要進行鉗夾止血，劉教授見狀，趕緊阻止他道：

“不行！不要鉗夾！”

他停住了手，一臉茫然地看向劉教授，劉教授異常冷靜地說：

“輸血200cc，四號無創縫線。”

吸盡積血後，他將主動脈向左側牽拉，劉教授逐一對主動脈後壁外膜裂口和主動脈肺動脈間前麵血管外膜進行八字縫合，血很快止住了。

一場虛驚後，手術接下來變得異常順利，直至結束。他和劉教授一起將患兒推出了手術室，送進了重症監護室。在整個手術過程中，他雖然隻是塗塗骨蠟，放放冰霄，但這足以讓他興奮，因為他可以認真仔細地去看劉教授的每一步操作。

那是一雙手靈巧而技術純熟的手，這雙手讓無數的先心患兒擺脫痛苦，走向健康！他期望著有一天，自己的這雙手也可以像劉教授那樣，拿起手術刀去拯救需要救治的人！

在洗浴間，他問劉教授：

“劉主任，我特別想問你一個問題，是什麽樣的力量促使你一定要接這麽危險的手術？”

劉教授笑著說：

“問得好啊！是什麽樣的力量？我的辦公室裏有我年輕時寫的一幅字，你們注意過那上麵寫的是什麽嗎？”

“弘德善醫。”他回答道。

“對，就是這四個字。它是當年我畢業時老師送給我的，讓我一定要記住這四個字，於是我把它寫下來放在身邊，這樣就可以時時刻刻提醒我。”

“可以為我們解釋一下這四個字的意義嗎？”

“人能弘德，道不虛行，也就是說德立而百善從之。而善古人早已強調，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我們堅持醫為仁術，積德行善，真正做到解人類之痛苦，助健康之完美，這就是我們要做的弘德善醫。”

劉教授的解釋讓他立即對這四個字肅然起敬起來，他太熟悉這四個字了，從他走進醫院的那一刻就先認識了這四個字，卻從沒有刻意地去體會和了解它的真正含義。而今天聽劉教授如此說，他忽然發覺自己所做的事並不平凡，不平凡到足以用偉大來形容！

“今天這個手術不是讓你們白白跟我做的，是在考驗你們呀！”劉教授忽然對他們說。

李有恩一聽，頓時一呆，連澡都忘了洗。

“是不是一名合格的醫務工作者，要看他在患者疾病麵前所表現出來的職責道德之心。在這場測試中雲輝合格了，有恩嘛也算勉強過關，希望你們繼續努力，真正做到弘德善醫。”

回到宿舍，李有恩就蔫了，始終悶悶不樂。

“怎麽了？”他問。

李有恩沉默一會兒，表情嚴肅地說：

“我忽然發覺，自己直到今天才真正了解和讀懂醫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何出此言哪！”他有些納悶這家夥的反應，實在不像平日裏的李有恩。

“以前，我一心求學，隻想工作突出。可是今天，劉主任告訴了我一個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我們要尊重生命！比任何人都要去尊重生命！麵對一個HIV攜帶者，我所表現出來的行為現在看來真是可恥！根本就不配做一名外科醫生！連對生命最起碼的尊重我都沒有做到，試問又怎麽稱得上是一名合格的醫務工作者呢？”

看來這小子覺悟了！

李有恩“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口氣堅定地說道：

“不行，我要去找劉主任，為今天的事情道歉。”

說著就離開了宿舍。望著李有恩離去，他不禁也深思起來，他自己呢？他做到對生命的尊重了嗎？生命不論貧窮富貴，不論高低貴賤，因為生命本身的意義就高於一切！勝於一切！而他一生都在為此努力的，為此學習的，為此探索的，為此鑽研的，為此付出的，更加是值得他為此奉獻一生的正是服務於生命！

想到這裏，他忽然好慶幸自己今生遇到的兩位教授，無論是柳語楓教授還是劉顯峰教授，都是德高望重的好醫生！好老師！可以拜在這兩位老師門下，他是何等的榮幸！而他要向兩位老師學習的東西絕對不僅僅是業務，還有至高無上的人格魅力！

第二年春天，他與李有恩考上了劉教授的博士。而且很幸運的是，他不用脫產學習，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太好了。在高興之餘，他決定除了主攻小兒先心病外，還將繼續對非體外循環心髒不停跳冠狀動脈搭橋術進行研究，真正將微創帶進心髒手術中來！

為了感謝劉教授對他的悉心栽培，教師節那天，他特地買來水果去看望劉教授。那是他第一次來到劉教授家裏，房間樸實無華，纖塵不染，牆上掛了很多劉教授的墨寶，充滿了濃重的書香氣息！但真正令他感到驚訝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劉教授獨居。

劉教授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著解釋說：

“我老伴已經去逝二十多年了。”

“那麽孩子呢？”他禁不住問道。

劉教授似乎微微一怔，隨即輕描淡寫地說道：

“去了國外，他很忙，很少回來的。”

劉教授說完，就轉身為他沏了一杯茶，問道：

“喜歡喝茶嗎？”

“喜歡。”他說，確實很喜歡喝茶。

“喝茶好啊！”劉教授很高興他也有這個愛好。“蘇軾曾有詩雲：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說明喝茶不單單是文化，更是健康。”

他品了一口，很清淡，有股淡淡的甜味。劉教授告訴他，這是西湖龍井，托朋友從杭州買來的，還頗有興致地對他說：

“平時，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寫寫毛筆字，當然，旁邊一定要沏上一杯熱茶。這是我除了工作之外最大的樂趣了！”

“我的愛好是看書。”他說：“但看的都是專業書籍，為的是提高自身的業務水平。”

劉教授不讚同地搖搖頭，說了一番體己話。

“你的時間除了業務外還應該有感情生活。雲輝啊！對於你以前的事我是知道一些的，柳教授每次向我提起時都是一臉的自責和懊悔啊！男人雖然要以事業為重，但也要豐富感情生活嘛！你現在缺少的就是另一半啊！要說年齡也不小了，應該為自己的個人問題考慮考慮了！”

一提感情問題，他就本能地有些抗拒。

“老師，我一心隻想學習，感情真的不想。”

“一個男人在事業上再成功，沒有另一半分享，也是一個失敗的男人。聽老師一句勸，找個貼心的女孩子談場戀愛吧！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如果你身邊沒有合適的人選，就讓老師幫你物色一個吧！我介紹的女孩子絕對是那種隻看人品，不看家庭背景的人！”

“謝謝老師，我盡量。”他不想讓劉教授為自己的感情問題操心，於是痛快地答應。

劉教授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心血管外科這塊，對目前的嚴峻形勢表示擔憂。

“咱們國家在醫學方麵還是創造出一些成就的，但總的來說項目確實不多，進展實在很慢。就目前的狀況來說，我們隻有為數不多的專業人員，特別是心血管外科，本身就起步較晚，無論技術還是手段上都沒辦法和國外相比。而且老的專家已經六十多了，中年的也在四十歲以上，實在需要培養一批新的專業人員。院裏的領導幾次接到上級通知，要求咱們院裏快些培養你們年輕一輩，可以充盈咱們心血管外科，讓隊伍迅速地壯大起來。老師希望你可以在這方麵創造出更多更好的外科技術手段，千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啊！”

聽著劉教授的話，他忽然感慨萬千，這樣一個憂國憂民的老教授是值得他為此學習一生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