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科醫生的成長史《無影人生》9

9開胸風波

那男人見是那惜，立即將他丟在一邊。表情比翻書還快，剛剛還怒氣衝衝的樣子，此時已經堆起了一臉獻媚的笑容，肉麻兮兮地衝那惜討好地說道：

“小惜惜，我今天是特地來找你的。上周你不是說想去地藏寺玩嗎？你去請假，我帶你去好不好？”

他胃一惡心，險些吐了，看了一眼那惜，沒有說話。那惜似乎也不想和他說什麽話，直接拉著那個男人走了。

來到急診室，他還沒進去就被兩個黑影給攔住了。是兩位身著跆拳道服，嚇得六神無主的運動員，見到他來像見到救星般撲了過來，聲淚俱下地向他乞求道：

“大夫，求你救救我們的隊友！她是我們隊的主力，已經被選上國家隊了，眼瞅著要代表國家去國外參賽。她真要有個好歹就不能比賽了，你一定得救救她呀！”

他推開兩名運動員，邁了進去，值班醫生立即向他簡短地敘述一下情況。

 “女性患者，不小心觸碰了高壓電導致昏迷，送來時已經沒了心跳，實施了體外心肺複蘇，仍沒有生命體征。”

女孩兒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亂七八糟的短發蓋住了半張臉，光著腳丫，穿著跆拳道服。他隻看一眼，就認出了她，原來是賀敏敏的好朋友溫馨。

這麽年輕的一個生命，如果死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時間容不得多想，他立即果斷地對旁邊的護士命令著：

“準備開胸！”

“什麽？”急診室的值班醫生瞪大了眼睛，以為聽錯了。“開……開什麽？”

“開胸！”他口齒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你？”

那名值班醫生很顯然是不信任他，立即阻止他說：

“劉主任已經在路上了，等劉主任來了再決定吧！”

他一下子火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等劉主任來患者已經沒命了！”

值班醫生立刻閉了嘴，不再說話，但滿眼盡是懷疑和不信任。心想：徐雲輝，你一個新來的外科醫生，連個手術都還沒做過，裝什麽呀！這個患者你救活是本事，救不活這事兒可就大了。

護士立即進行消毒處理。他戴上無菌手套，拿起手術刀在胸正中央劃開口子，切開胸骨，利用開胸器將胸腔打開，將手小心地伸進胸腔內握住心髒，進行有規律擠壓。

五分鍾過去了……心髒沒有反應。

十分鍾過去了……心髒沒有反應。

二十分鍾過去了……心髒仍沒有反應。

在場的醫生和護士全體認為沒有希望了，以臨床經驗來看，生還的希望幾乎不可能！

“還要繼續做嗎？”值班醫生輕聲問，其實是在提醒他已經沒有必要做下去了。

他沒有回答，繼續對心髒進行擠壓。大約過去三十分鍾，心髒終於有了反應，出現了顫動。所有的醫務人員此時都震驚在這個奇跡裏了，特別是剛剛想看好戲的那個值班醫生，大跌眼鏡地看向他，心裏再有不服氣，也不得不佩服他臨危不亂的急救技術。

他急救時，劉教授剛剛趕來。值班醫生剛要張嘴喊劉主任，就被劉教授擺手拒絕了，因為他要親眼看看徐雲輝的實力。急救過後，劉教授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當李有恩一臉睡相地回來時，他一把將他拉到了偏僻處，惱怒地喊道：

“李有恩，我問你，你昨晚幹嘛去了？不知道昨晚是你值班嗎？”

李有恩滿臉笑嘻嘻地，連打了幾個哈欠才懶懶地說道：

“雲輝，昨天被我的養眼公主纏得無法脫身，想回來回不來呀！拜托你，千萬別向劉主任告狀！下次絕對不敢了！”

他抽了一口冷氣。這個小子把他當成什麽人了？告狀？咋想的！

“行，我不說，但有一件事你得幫我！”

“啥事？”李有恩問。

“今天清早救的那個患者我認識，她是我前任女友的好朋友。我不想讓她知道是我救了她，這個患者就交給你了，現在她在重症監護室，上著呼吸機，你要隨時注意一下她的情況，讓護士定時給她抽痰。”

“就這個嗎？”李有恩狡黠地問。

他點點頭，說是。

“你不是和這個女的有一腿，所以前任女友才和你分的手吧！”

“別拿老實人開涮，我是啥人你不是不知道。”

“好。”

回到九樓，他一眼就瞧見了剛剛在電梯門口險些打起來的那個男人，正與護士站裏的護士們打成一片。連王芳也一改往日的嚴肅，與那個男人談笑風生。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料想這人來頭不小，不是院裏某個領導的兒子就是他們的直係親屬。王芳見到了他，立即招手說道：

“徐醫生，來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張副主任的獨生子，張野。”

他心中厭惡，臉上卻不得不掛著微笑，伸出手客套地與張野寒暄道：

“哦，張野，你好你好，今天早上在電梯門口多有得罪，我趕著去救人，實在是不得已。”

張野輕蔑地冷哼一聲，與他握了握手。

“算了，那惜已經向我解釋過了，說你開胸救了一個小姑娘。想來也是為了救人，就不用道歉了。”

“多謝你的包涵。”他笑著說，找個借口脫身。“那麽，你先和王姐聊著，我還有病人需要處置。”

之後，他一點點從李有恩嘴裏知道了一些關於張野的事。這個人性格囂張跋扈，恣意妄為，整天把頭發梳得鋥亮，穿著花裏胡哨的衣服和喇叭褲，嘴裏動不動還叼著一根牙簽，一副紈絝子弟的德性。每天做的事就是招貓逗狗，惹是生非，招呼他那群狐朋狗友吃喝玩樂。高中沒念完就因打架傷人做了少年犯，剛放出來沒多久，又盯上了新來的那惜。但那惜嫌他曾做過少年犯，還沒個正經工作，所以一直沒有同意與其交往，隻保持著曖昧關係。

說到這裏時，李有恩本能地用一種幸災樂禍的口吻繼續對他說道：

“張副主任也該有這樣的兒子。他大把大把地收紅包，擠兌同事，還利用人事科的權利收受賄賂，往院裏安排人，沒有人給他消費哪成。”

他並沒有像李有恩那樣對張葉青充滿怨恨和鄙夷，但卻很反感張葉青的領導派頭和那頗有心機的城府。

很快，他利用開胸救活女跆拳道運動員這件事在醫院上下引起了不小轟動，一下子成了醫院裏的風雲人物！因為大家在醫院裏幹了這麽久，沒見過哪位患者停跳十分鍾，還可以被外科醫生通過胸腔內心髒按壓救活的！

最後，他發現這件事不是他不想讓溫馨知道就可以了事的。原因是他救溫馨這件事鬧得太大了，連市電視台的記者也來了，都想采訪一下這位傳言中的厲害人物！

本來他是不知道的，直到他無意中發現同事們都在背後議論自己。

那天，他按慣例來到醫生辦公室，腳還沒邁進去就聽到同事們在大聲地談論著什麽，仔細一聽，竟然是在說他。

“看了報紙沒有？他竟然能上頭條！說實在的，咱們科室這三位主任哪個實力不比他強！他有什麽資格又上報紙又被電視台采訪的！”

“就是，才來心血管外科幾天就上來了！我說張副主任，你得壓壓他，不然有一天準騎到你頭上拉屎！”

“年輕人嘛！總有些年輕氣盛！”說話的是張葉青，以過來人的姿態對大家說道：“我看徐雲輝挺有潛質的，大家就不要再說什麽了吧！”

“一次手術都沒做過，就成了什麽技術手段了得的外科醫生！這不是蒙人嗎？”

“關鍵人家點兒踩得好，偏偏救活了一位國家運動員！”

“張副主任，你瞧瞧！這報紙都把他徐雲輝報道成什麽樣了？簡直把他說成了神！我敢說，如果昨天我在場，也能救活那個女患者！”

“可事實上你不在！”張葉青強調地說道：“一個醫生的成功除了技術過硬外，還要找準時機。你看看人家徐雲輝是怎麽做的！要我說你們一個個就會嘴上功夫，一點心眼兒也沒有，還不如人家一個從農村裏出來的！這件事是在向你們敲警鍾，人要少說話，多做事。”

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大刀闊斧地把他一陣批鬥，氣得他真想衝進去叫大家閉嘴！壓著怒氣，他轉身就下了樓，去醫院門口報攤買了一份今天的晨報，果然，在報紙的頭條寫著醒目大字：

“十年不遇的醫學搶救奇跡！記省級跆拳道運動員溫馨被市醫科大學附屬二院外科醫生徐雲輝成功開胸救活！”

忽然之間，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上報紙頭條了，這實實在在是叨了溫馨同誌體育明星的光環！溫馨是省級運動員，為省裏爭得了很多榮譽和獎牌，剛剛又被選入國家隊。說白了，根本就是因為溫馨出事，他恰巧救了溫馨，所以才被新聞媒體大肆報道。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會被媒體宣傳出來，隻要救了溫馨就會上報紙頭條，記者根本就是為報道溫馨而來，順便將他捎帶了進去而已。

正當他為此事煩惱糾結之際，劉教授找他談話了。

“雲輝啊！想過你的未來沒有？”

“當然想過。”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天聽李有恩無意中說起，他要考您的博士，我聽後仔細思考了幾天，也打算考您的博士。”

劉教授滿意地點點頭。

“你對那位患者的急救我全程看在眼裏，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就應該有這樣的魄力和膽識，如果我們稍有猶豫和鬆懈，患者就有可能在幾秒鍾內喪命！”

“我當時是很緊張的。”他實話實說：“畢竟我沒有做過一次真正的手術，以前隻是在屍體和動物身上動動刀子。真正在患者身上開刀，昨天還是第一次，所以我就顯得格外緊張。但緊張歸緊張，心裏的想法卻隻有一個，那就是得救她，不然她就會死！”

“第一次開刀是會緊張的。”劉教授說，回憶道：“記得我第一次開刀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姑娘，她患了闌尾炎，需要切除掉闌尾。我的老師就在我旁邊，一直在告訴我該如何一步步操作，可我還是因為緊張而無法將手術做完。事後，我以為老師會批評我，但他沒有，而是安慰和鼓勵我，這給了我不小的動力！最後終於堅定了信心和勇氣，完成了我外科生涯中第一例完美的手術！”

劉教授說得很動容，他聽得也很激動。沒想到在全國享譽盛名的心血管外科專家劉教授身上，竟然也有這麽一段不鮮為人知的學習故事。

“劉主任，到現在為止你做多少例手術了？”

“有三萬多例了吧！”

“有失敗的手術嗎？”他猶豫了一下，才問。

“有，但印象深刻的隻有一例，在我三十五歲那年做了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手術。那是一個患有主動脈夾層瘤的患者，小夥子才二十一歲，手術過程隻持續了四十分鍾就結束了。他的瘤體很大，足足有六點三公分，當時做的時候就有人勸我，讓我對其進行保守治療。但他太年輕了，人的壽命並不長久，因此生命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就顯得格外彌足珍貴！在當時現有的醫療手段與醫療設備上，做這樣的手術無疑於是難上加難！整個手術過程中，術野始終滲血，新的紗布塞進去，很快就被浸透，重又塞進去新的紗布，血漿掛了一袋又一袋，凝血因子用了一支又一支，血還是止不住，很快這個小夥子的呼吸和心跳就停止了。手術失敗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埋在實驗室裏，總結為什麽在沒有碰破瘤體的情況下，術野仍會出血不止以失敗告終？因為隻有總結出新的經驗教訓後，才能避免這種悲劇再次發生！要知道我們的服務對象是人！是生命！不容許我們有半點馬虎！隻有這樣做了，才是對生命的負責！也才對得起手裏的這把刀！”

主動脈夾層瘤手術就現在來說也是一項高難度的手術，劉教授可以接這樣的手術顯然是一件非常有風險的事。聽著劉教授講述自己手術失敗的經曆，不禁讓他想起李有恩口中描述的張葉青，同樣是動脈瘤手術，一個是在失敗中吸取教訓，而另外一個卻是在失敗中尋找替罪羊，同樣是外科醫生，做法卻截然不同！忽然間，他佩服極了劉教授對於工作失敗勇於麵對的態度！

“在任何時候，患者的生命都比我們醫生的名譽更加重要！那個時候我可以不接，但我深深地知道，如果我不接這個小夥子必死無疑！接了他還有一線希望！雲輝，今天你救了這個女孩兒就很像我當年做主動脈夾層瘤手術時的情景，不去考慮自己的將來，更加不去考慮失敗所帶來的後果，因為患者的生命高於一切！”

“雲輝啊！我知道了這次新聞報道的事情。剛剛院長找我談話就是為了這件事，他讓我在這件事情上為大家開個會議。我希望你不要在這件事情上有什麽壓力，醫生的職責就是救人為本，媒體喜歡在這上麵做文章雖然有些過，但不失為宣傳我們醫院的一條好途徑。我會在下周一例行會議上說一下這件事，電視台要求采訪你，但要不要接受采訪，院領導完全尊重你的決定，當然這也是院長的意思。”

“我沒打算要接受采訪，再者，我不認為自己救了一個運動員就有多麽了不起。正像您所說的，那隻是我的職責而已。現在，我一心隻想精進技術，然後全身心地投入到心血管外科這片領域裏。”

劉教授表示讚同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說道：

“既然這樣，我就替你推掉采訪吧！三天後有一個手術，是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你做我的助手吧！“

他一聽自己要上手術台了，實在有些受寵若驚，嘴角掩飾不住地微笑起來，急忙感激地對劉教授說：

“謝謝劉主任。”

“要記住我的話，任何時候，患者為大，切記切記！”

劉教授的話深深地感染著他，他越發敬重起劉教授來。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名醫生，劉教授都是成功的。忽然之間，他不再對那則新聞有任何壓力了，因為他要做的事情遠比新聞報道更加有意義，那就是要做一名有仁愛之心且有責任之心的好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