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科醫生的成長史《無影人生》6

6讀懂了，愛情

“你和我女兒認識多久了？”賀老爺子問。

“一年多了。”他回答。

“你家裏都有誰？”

他略微遲疑一下，才有所保留地答道：

“已經沒什麽人了，父親也在兩年前去世了。”

“沒有母親嗎？”

他一時語塞，但還是很快回答了賀老爺子的話。

“我母親早些年和我父親離婚了。”

“是你母親和別人跑了吧！”賀老爺子毫不留情地糾正道。

他頓時尷尬地臉紅脖子粗。

賀老爺子又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

“你在我麵前用不著隱瞞什麽，你們的王鎮長是我的戰友，在沒見你之前，他已經把你的情況都告訴我了。”

他一聽賀老爺子嘴裏的一句王鎮長，一下子全明白了。賀老爺子並不在意他的反應，用憐憫的口氣對他說道：

“其實，我是很同情你的。母親和別人有染，叫了十八年的父親竟然隻是養父，至今不知道自己生父姓甚名誰，成長在這樣一個家庭裏多麽不幸啊！”

他的臉更加紅了，滾燙得令他的頭有些發暈發脹。再笨的人也聽懂了賀老爺子話中的意思，他強打起精神，維持著平靜的語調。

“伯父，我明白您的話了。”

賀老爺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低頭又喝了一口茶。這微笑像根利刃狠狠地紮進他的胸口，直刺向心髒。

“敏敏出身在軍人家庭，這就注定了她將來的生活和平常的女孩子不一樣。我希望你能理解一個做老人的心，我並不是反對你們，而是認為你們根本不適合。”

“伯父的心我可以理解，我不會為難伯父的。那麽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迅速地離開了包間。剛一出去，迎頭就撞上了賀軍，他沒有道歉，低頭一陣匆忙地逃跑。他可以強烈地感覺得到，那個賀軍正在莫名其妙地盯著他逃跑的背影看。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最在乎的東西，就在剛剛已經被賀老爺子毫無尊嚴，更毫不留情地踐踏沒了！

從郊外直跑回學校，當他跨進學校西側門的那一刻，再也沒有力量去偽裝和掩飾什麽了，頹然地抱著門柱發出隱忍的哭泣聲。

他想了幾天幾夜都想不通，為什麽王鎮長要這麽做？而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大學畢業那年，曾拒絕過回鎮衛生院工作的要求。王鎮長可能公報私仇嗎？在他的印象中，除了柳教授外就是王鎮長對他最親了，可以稱得上是他至親的人，為什麽要在賀老爺子麵前說出那些狠話？如此踐踏他的人生！難道王鎮長不希望他好嗎？

敏敏幾次到學校找他都撲個空，原因是他躲著她。她的幾次造訪讓他明白了一點，賀老爺子來找他談話她是知道的，應該是她刻意向賀老爺子提起過他。一這樣分析，他的心反而不那麽痛了，至少說明柳教授告訴敏敏他的家庭後，她是不在乎的，仍願意去愛他。

柳教授對他們分手的事並不知情，直到有一天敏敏哭哭啼啼地跑去柳教授家裏告他的狀，柳教授才知道他和她之間發生了問題。

在柳教授麵前，他實在沒有必要去偽裝什麽，把連日來的委屈一股腦地說了出來。柳教授聽完後，氣憤地說要找賀老頭子理論，還說：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整那些沒用的！他軍人家庭怎麽了？軍人家庭就高人一等了嗎？國家發生戰爭時，那可是軍民聯合抗戰！不是隻有穿軍裝的才會上戰場！雲輝，敏敏是個好女孩兒，你可不能因為這一點小挫折就放棄她呀！這件事我會解決的！你放心好了！”

“老師，不用了。”

他輕聲說道。因為敏敏這件事，他也思考了好幾個晚上。本來與敏敏談戀愛就是天上掉餡餅兒的事，一直以來，他都感覺不到真實。看來也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和敏敏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賀伯父在意的問題並不在我身上，而在我父母身上。如果單就我的問題，例如學曆不夠，我還可以繼續考博，可並不是這麽簡單的問題。但我要說的是，我無法選擇出生，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並不是我能決定的，這點我也很無奈。”

對於他的話，柳教授無法辯駁，隻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惋惜地說：

“可惜了！可惜了！”

他剛要離開柳教授的家，敏敏就來了。一個月不見，她竟然瘦了一圈兒，不但如此，臉色也有些臘黃。見到了他，“哇”地一聲就哭了，這哭聲令他心碎！他想過去擁抱她，給她安慰，但他知道不行，因為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師母上前抱著敏敏又哄又勸，柳教授將書房讓給了他們，他們麵對麵坐著，誰也沒有說話。麵對著已經哭成淚人的敏敏，他的腦子紛亂不堪，不知道要對她說什麽才好。此時此刻，任何言語在他看來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最後，敏敏忍不住先開口了：

“你是膽小鬼！我爸爸說了幾句話你就惟命是從！”

“敏敏，你明知道的，根本不是這個原因。”他幾乎有些痛苦地說道：“我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應該有交際，因為你的熱情，讓我對愛情有了癡心妄想。現在想想是我錯了，原來一個人除了對金錢和權利不能有貪念外，也不可以對愛情有貪念。”

“愛我就是貪念嗎？”她淚眼朦朧地問。

“是。”他故意冷冰冰地回答她，“凡是有貪念的人最後的下場都很慘！我是一個膽小鬼，我渴望可以平靜快樂地活到老，所以我隻能這樣做。”

她緊咬著嘴唇不再說話。好半天，她才哽咽地問了一句：

“雲輝，你愛我嗎？”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雙滿含熱淚的眼睛會令他心軟。

“愛，正因為愛，所以才要放棄你！”

她忽然破涕為笑，臉上卻有一種傷心的失望。

“那麽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

“離開諾敏河，離開這裏，如果你不離開，我不敢擔保下一分鍾會不會再去找你！去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讓我在想你的時候沒辦法找到你，這樣我就可以對你死心了！”

她的話令他鼻子一酸，淚險些掉落下來，沒想到敏敏對他的感情已經深刻到了如此地步！可是他又何嚐不是呢！

“好。”他一咬牙，堅定地說：“我會離開，去一個你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敏敏的眼淚讓他即難過又委屈！而他麵對愛情所表現出來的退縮，也令賀敏敏有些失望和傷心！可他心裏再明白不過了，賀老爺子的那番話是他的硬傷，碰觸了它會讓他像烏龜一樣縮到殼裏去！

忽然間，他心酸地明白和讀懂了，愛情其實就是一部不知名字的精彩電影，一首旋律美妙又令人陶醉卻聽不懂的外文歌曲，一列不知終點在何處的豪華列車！

與敏敏分手後沒過多久，他的論文就發表在了國家級重要的醫學雜誌上，這篇論文正如柳教授預料的那樣，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他答應了敏敏要離開諾敏河市的決定後，令柳教授非常失望和痛心！在幾次三番挽留仍舊無果後，柳教授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

“雲輝啊！作為一個男人要扛得起放得下才行呀！不能因為一時的挫折而灰心喪誌！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你得有這樣的胸襟和氣魄才行呀！你離開學校我不反對，但你離開諾敏河絕對不行！”

師母也在一旁接過話茬說道：

“雲輝，我也不希望你離開這裏，你要是就這麽走了，我實在是心疼！對於敏敏這件事，我們其實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時和老柳一起考慮你和敏敏的事情之前，就應該去征求一下賀老頭子的同意。我們在這件事情上做得太草率了！”

柳教授走了過來，握住了他的肩膀說道：

“你的擔心我清楚，無非是怕敏敏來找你。隻要我不說，你師母不說，絕對不會有人知道你在哪裏。我給你聯係了一所醫院，是市醫科大學附屬二院，他們在看了你的畢業論文後，對你非常有興趣！而且我和那裏的心血管外科劉顯峰主任是多年的好友，他已經向我要了你，你就去他那裏工作吧！”

對於柳教授為自己安排的一切，他不盛感激，沒想到柳教授如此關心他畢業後的工作問題。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離開諾敏河後該去哪裏？對於前途可謂是迷茫一片！在權衡利弊後，他決定還是聽從柳教授的安排，去市醫科大學附屬二院。

“謝謝老師。”

柳教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充滿內疚地自責道：

“都怪我啊！如果不是我，你應該是和我一起並肩工作的。放棄了你是我的終生遺憾，也是敏敏的終生遺憾啊！我擔保他賀老頭子不出十年，一定會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

敏敏隻能停留在他的記憶深處了，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讓老師和師母過分地自責，但與敏敏的這段戀情也讓他對愛情有了一番深刻的認識，那就是愛不一定就是結合，有時放棄比結合來得更洶湧！更徹底！更純粹！

從柳教授家裏回到學校宿舍收拾好一切，準備兩天後去市醫科大學附屬二院報到。他實在沒有什麽行李，這些年，為了可以省下錢來買更多的學習資料，他向來都是節衣縮食的。

前一晚，他挑選著明天去醫院要穿的衣服。選來選去，隻有一套灰色的西裝可以入眼，上得了台麵。這是敏敏送給他的衣服，價格不菲。一看到這套衣服，竟令他本能地想起敏敏，心髒輕輕一抽，隨即鼻子有些微微泛酸。

不知道敏敏現在怎樣了？那天聽師母說，敏敏和他分手後，至今沒有去電台上過班。他也特別關注了一下《大學生之夜》欄目，主持人換了，說敏敏出差了。他曾想過，唯一可以關注敏敏的方式就隻剩下聽廣播電台了。沒想到老天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看來他與敏敏真是沒有緣份。希望她可以盡快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進入新的生活，一切重新開始。這是他對她的期望和祝福！也是唯一的期望和祝福！

第二天去醫院麵試，他沒有穿那套衣服，對他來說，它顯得太奢華貴氣了，還是穿著普通一點的好。他隻是刻意地去理發部剪了頭發，修一修不算長的指甲，然後洗個澡，換上一身幹淨的衣服就騎自行車去了市醫科大學附屬二院。

他早就從柳教授嘴裏聽過一些關於它的發展史。之所以在全國聞名，因為它是中國最早研究心血管外科的醫院，且在這方麵治愈率也是最高的！特別是對於小兒先心病，有著獨特的外科介入手段和治療方法！他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在這家醫院裏幹出點名堂出來，以不辜負柳教授對他的悉心栽培和厚望！

附屬二院建在人工湖泊望月湖邊，是座仿古建築，青磚綠瓦，環境雅致，整座醫院從遠處看去，好像隱藏在青山玉樹中，鮮花有綠葉相襯，樓閣有湖泊索繞，好不清幽！院中有大型的停車場和綠化帶，特別是那一棵棵高大古老的榆樹，枝丫直伸到八樓，顯得蒼勁有力！

他直接來到九樓的心血管外科醫生辦公室。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它是可以容納十多位醫生的多人辦公室，裏麵隻有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在，正盯著顯示器寫著病曆。因為很安靜，所以敲擊鍵盤的聲音就顯得有些大，整間辦公室充斥著的都是劈裏啪啦的聲音。

他敲了好幾次門，男醫生都沒有反應，最後他故意咳嗽了一聲，那男醫生才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不冷不熱地問了句：

“什麽事？”

“我來找劉顯峰主任。”

“有什麽問題和我說。”男醫生以為他是病人家屬，又問：“哪個床的？”

“我是來這裏工作的，今天來報到。”他解釋。

男醫生聽明白了，拿起電話拔起了分機號。

“喂……劉主任呢？哦，有人找。等等……”男醫生抬頭問他：“你叫什麽？”

“徐雲輝。”

“叫徐雲輝。”男醫生對著電話重複他的名字。“好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男醫生對他說道：

“劉主任在手術室呢！你先去劉主任的辦公室等一會兒吧！”

“謝謝，劉主任的辦公室在哪裏？”

“出門，往左轉第一間。”

這一等就三個多小時。在等待劉教授的時間裏，他仔細地打量一下這間辦公室，它不是很大，也就十平米的樣子。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有書架、辦公桌和辦公椅、書架裏除了書外、還擺放著大量的資料夾，書架對麵是一張磨損嚴重的黑色皮革沙發。

窗台擺放著幾盆花草，辦公桌上麵的物品多而不亂，筆筒裏全是各類鋼筆、鉛筆、尺子、體溫劑和壓舌板之類的東西，暖水瓶、茶杯、茶葉筒、飯盒、筷子和勺子，本夾摞得老高，全是病曆簿，聽診器下麵壓著幾本正在看的書籍，厚的程度讓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專著。

他注意到劉教授的辦公室裏有一幅醒目的墨寶，上麵寫著四個大字：“弘德善醫”，字寫得鏗鏘有力，頗有氣勢，而署名正是劉教授本人。在這間辦公室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了，他不禁暗暗驚歎！沒想到劉教授的字寫得如此漂亮！

他看下手表，已經下午一點鍾了。忽然，門外有些輕微的響動，他本能地向門口望去，隻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人推門走進辦公室。他穿著藍色洗手衣，身披白大褂，腳穿一雙藍色拖鞋，步履穩健，精神矍鑠。不用猜，這一定就是劉顯峰教授了，他立即站起來恭敬地喊了一聲劉主任。

劉教授微微對他點下頭，為他倒上一杯水，然後笑著解釋說：

“沒有茶葉了，就白開水吧！”

“謝謝。”他急忙接過水杯說。

劉教授又為自己倒上一杯水，才坐進椅子裏，語氣相當和藹可親。

“徐雲輝，我是早知其名，不見其人哪！你的老師柳語楓經常向我提起你，說你是一名非常有潛質的學生。隻是因為一些私人問題，所以不想留在自己的母校，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