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春耕已經開始,但是遠近聚落的人們還是放下了手裏的農活,趕來觀看帝君大葬。
送葬的隊伍自軒轅之丘出發,鼓角東行。最前麵是一百雲師武士,他們打著旗幡、帶著四輛牛車開道,牛車上的木籠中分別囚著虎豹熊羆四種凶獸。後麵是載著帝君棺槨的大車,由八頭牛拉著,那車巨大無比,輪輻竟比一人還高。接著,是帝君的幾位夫人帶著那些沒有外封的帝子。再後麵,是雲官、巫覡、及帶著祭品、器具和犧牲的百工。隊伍四周有全副武裝的雲師武士守護,行色肅穆。
圍觀的人群中有老人感歎說,上一位帝君都沒有這樣的排場。
當各地的族君、大巫和長老們在雲官陪同下來到帝君大墓時,無不被眼前的場景深深震撼。
大墓占地巨大,其形製和結構是由老帝君生前親定、並由工正常先主持營建的。帝君的主墓居中,東西南北四方離開主墓等距的位置,還各有一陪葬小墓。主墓巨大的坑穴南圓北方,人們一望便知,這是取天圓地方之意。那圓形的南半邊又分成了同心的五環,以五色之土墊底並夯實。
“早聽人說,帝君大人的陵寢之中,天呈五色。而今觀之,誠不我欺啊!”人群中有長老見到如此排場,大為觸動,不由得感歎道。
陪同的雲官解釋道,“此五環者,五行是也。大人們請看,五行外圈所置那八隻白色陶罐…… 彼八處所對,正是一歲之中五行與兩儀相生的分立和四至時節,”那雲官說著,以手指其中一隻陶罐繼續道,“現在的春耕便是應在此處了。”
“哦?真想不到其中竟是如此神妙!”
“先帝君明睿,明睿啊!”
人群中又發出一陣嘖嘖讚歎。
送葬的雲師武士將帝君的棺槨停放在主墓坑邊。隨即,祭火點燃,鼓簧之聲大作,下葬的儀式開啟。
主墓中的帝君木棺以整段楠木掏空而成,外塗黑漆,四周繪以朱紅色的星圖。木棺被置於五圓同心之處,頭南腳北。帝君的左邊隨葬有日影圭表,代表觀天法地、受命載德。右手邊置玉鉞,代表帝君的至高權力與征伐之威。在腳下的方位,巫覡們用白陶罐擺成了北鬥九星陣,鬥柄東指,正是當下龍宿躍出星河的春耕時節。而頭頂的方位,則以海貝和白陶罐布下了一個巨大的龍星圖案,並將老帝君生前常佩戴的豬龍玉配擺放在龍身中段,意為歸去之時,將乘龍飛升。
“知地者智,知天者聖……
上承受命,下載土德……
龍出星漢,帝君飛升……”
大巫左徹的唱誦伴隨鼓角之聲響起,吸引了大墓周圍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他身著黑色巫袍,立於墓坑邊的土丘上,高大的身影猶如一棵古鬆,蒼勁肅穆。相比之下,緊靠在左徹身邊的帝子蒼林雖已蓄起了胡須,卻被突顯得頗為稚嫩。在蒼林的身後,站著伊耆氏、富宜氏、有虞氏、有薑氏一眾來自西土的長老和彤魚氏夫人。
土丘下,其他年幼的和沒有外封的帝子們都跟在大夫人嫘祖身後。顯然,大巫所在的那小小土丘上並沒有他們的位置。工正常先和柏高、伯陵等人都陪在嫘祖身邊,在他們身後是眾多的帝都雲官們。
青陽一身青衣,立於墓坑的另一邊。他的周圍不僅聚集了眾多的東土人士和陝地回來的帝子玄囂,還有來自河洛、廣桑和崇地的有江氏、縉雲氏、有沮氏、有葛氏、有杞氏等部族的長老和頭領們,甚至西土的列山氏人也在其中。
“老帝君頭頂這龍宿宏大,可有特別的意象?”人群中一個南土來的使者小聲地問道。
“東方青龍、西方金虎、南方赤鳥、北方玄鹿,此為天上四象。龍象春起東方,秋去西落,其出其沒與歲之農時相合。春耕始作,初昏之時,龍星自東方夜空抬頭…… ”青陽伸手指著墓坑中代表角宿的陶罐說道,“最先亮起的便是那角宿;夏苗生長,龍星高懸南天;秋收大有,龍星西落;冬藏寒雪之際,龍星潛於地淵,不可得見。此先帝教民,知時而耕,依天地而作也。”
青陽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於沉穩中更顯自信與睿哲。
那南土來的使者聞言,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大漢,便不再言。
一旁有葛氏的長老說道:“不瞞這位大人,之前崇南地動,峰嶺崩壞,帝都的春耕時令遲遲未發,我們便用了廣桑少昊的春耕時令呢。”
“是啊!我們以後也準備和廣桑用一樣的農時了。”這次插話的竟是河洛大氏族縉雲氏的老族君。
青陽微微頷首:“好,兩位大人當知,此大墓的形製為帝君生前親定。帝君觀天法地,受命載德。這為首便是觀天,而觀天之要就在龍象!縉雲氏和有葛氏兩族如此行事,正合帝君之意!”
青陽的話雖不多,卻恰好點中諸人心中最著緊之處。在場的氏族首領們忽然發覺,原來這大墓精巧的形製之中正暗藏著老帝君所認可的身後安排!他老人家的期待可不僅僅是原有的東西聯盟,更有比武力更持久、比聯姻更牢固的命和德啊!此中關節一經勘破,青陽在眾人眼中便已不再是尋常帝子,也不隻是東土的少昊,而是呼之欲出的新一代帝君了!
這時,忽然響起一陣哭聲。
眾人起初都向大夫人嫘祖和年幼的帝子們望去,不料哭聲卻是來自小墓方向。再看那東西南北四座陪葬的小墓,巫覡們分別在其中以白陶罐擺出了青龍、金虎、赤鳥、和玄鹿四象星陣。除了星陣之外,每個小墓中還置有一隻甕棺,此時,殉葬的童子已被殺死並置於甕棺之中。那隱約的哭聲正來自殉葬童子的家人。在巨大的墓地和聚集的人群中,那悲傷的嗚咽聲是如此的微弱,以至於隻能在鼓角聲中時隱時現。可似乎也正是這點點哭聲才給這場盛大莊嚴的葬禮帶來了一絲真實的人氣。那四隻甕棺頭部的朝向也並非隨意擺放,而是嚴格指向了春分、秋分、夏至和冬至這四天的日出方位,用來祭祀執掌二至二分的四柱之神。
有沮氏的大巫沮陽悠悠歎道:“嗚呼,帝君百年,遠近懷柔,如日如雲。生而人得其利,死而人畏其神,亡而人用其教。其德何止百年!”
大葬儀式持續了一整天,從獻祭,到移棺,再到填土,所有環節莊重而漫長。
作為守護大葬現場的雲師首領,休卻無暇觀看那大墓的樣式和場內的諸多細節。等到封墓之後,他率隊回到軒轅之丘之時,已是第二天午後了。
從雲帥力牧的營帳出來,休獨自登上了內壕東門的城樓。
此時,內壕吊橋外,駐紮著他掌握的親兵精銳,約六百人,按軒轅氏軍製,這是兩個“大行”的兵力。這些戰士跟隨他南征北戰多年,是他最可靠的依仗。經過這些年的軍旅曆練,休早已不是那個僅僅依靠“帝子”身份獲得尊重的年輕人。他上過真正的戰場,還為救援同袍而受過傷。如今,在雲師之中,他的地位僅次於統帥力牧。
休解下腰間的石斧和箭囊,看著西斜的太陽,長長吐出一口氣。
繁複冗長的大型儀式、各方勢力的明爭暗鬥,都讓他感到疲憊,隻有軍營和這靜靜的城頭,才能讓他感到片刻的輕鬆。風帶來遠方的濕氣,還有隱約的、大河的水聲。
“大哥。”
身後傳來的聲音低沉,有些陌生。
休轉過身來。青陽就站在三步之外,臉上帶著笑意,眼神給人一種鬆弛而又溫暖的感覺。可能是不想引人注意,他隻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麻袍。
四目相對,休大步上前,青陽張開雙臂,兄弟倆緊緊擁抱在一起。這是自上次送別昌意之後,二人第一次單獨見麵。休察覺到弟弟變得老成了許多,而青陽也感受到大哥厚重的臂膀更加堅實。
片刻之後,休鬆開手,拍了拍青陽的肩膀,笑道:“怎麽還是這麽單薄?”
青陽也笑了,那笑容裏有難得的輕鬆:“小弟哪能和大哥在外帶兵、餐風飲露相比。”
兩人不約而同地屏退了左右,隻有幾名哨兵在遠處的望樓上值守。
“有我在軒轅丘,你不會有危險。”休收起了笑容,壓低聲音說道,“雲帥力牧的態度,可能偏向大巫那邊,但他老人家心中自有輕重,且治軍極嚴,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動用雲師對你不利。”
青陽點了點頭,臉上擔憂的神色不減:“大哥,這個我不擔心。力牧叔父是明白人。”
“那…… 你還有別的擔心?”休感到有點意外。他知道弟弟心思縝密,此時尋來單獨相見必有緣由。
青陽向前走了兩步,手扶在冰涼的夯土城牆上,望向城外,“大哥,帝君之位,小弟誌在必得。”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為別的,隻為河洛與東土的團結。太昊氏將共主之位傳我,東土數十氏族全力擁戴,若不能更進一步,將東西緊緊連為一體,這股心氣一散,嫌隙與紛亂必生。”
休沉默地聽著,麵色嚴峻。
“但我無意軒轅氏大君之位。”青陽轉頭看著休繼續道,“軒轅氏是河洛之本,有先祖留下的強大雲師。需要一位能讓雲師歸心、外人忌憚的人來坐鎮。”
休的眉頭微蹙,眼中閃過淩厲的光芒。
青陽直視著休:“那蒼林如果得到帝位,他必為大巫所左右,而雲師的力量也將被轉去統合西土,經營鹽池…… 因為那才是大巫的夙願和心思所在。隻是這樣一來,我們東土和廣桑,就不得不單獨麵對北上的南土共工氏了。”
“共工氏……”
休臉色一變,忽然手捂胸口,重重吐納,喉嚨深處隱隱發出艱澀的哮音。
青陽見狀大驚:“大哥,你這是…… 如何受的傷?”
喘息之間,休的臉色恢複了常態,他肅然道:“共工氏人確實不可小覷。”
青陽更覺異樣,卻聽休接著說道:“今晨,與我交手之人很可能就是共工氏的。”
“今晨?大葬尚未結束,你如何…… ”
休知道青陽想問什麽,不待他說完便又道:“我本在大墓外圍率兵守護下葬大典,今晨得報,說來參加大典的南土人中竟有共工氏長老。等我前去查看時,那夥人剛剛離開,我便去追。他們一行九人,自稱是淮水有成氏,那領頭的長老倒也罷了,可他那幾個穿戴普通的隨從,絕非尋常武士可敵,尤其是其中一個紫臉赤須的大漢,我就是與他交手時吃了虧。”
“紫臉赤須,比常人高出一頭?”
“是,比我高出半個頭,力大無比。”
“大哥,和你交手之人多半是共工氏大君康回無疑!”
青陽一說出康回之名,兄弟兩人頓時都愣怔起來。
“那,後來如何?你傷得怎樣?”青陽先緩過神來問道。
“我追得匆忙,隻帶了四個親衛,奈何不了他們,等我們退回再派大隊去追,卻尋不到他們了。我傷不重,但很蹊蹺,那康回的本領真是強橫。”休猶自懊悔地說道,“可惜,天賜良機啊,卻給他跑了。”
“大哥傷得不重便好,想不到這康回竟如此大膽!”青陽悻悻地說道。
“嗯,如此說來,此人就更不可小覷!”此時休的臉上也現出了鬱色。
“共工氏已得淮泗,下一步便是廣桑,然後就是東土與河洛之地了。”青陽的聲音裏透著寒意,“到那時,東土與共工氏的大爭驟起,軒轅氏若置之不顧,則東土危矣。東土既陷,共工氏更強,河洛亦將難敵!若大勢真的敗壞至此,身死族滅,先祖將再無血食…… 我們怎麽麵對族人,又該如何自處!”青陽激動地說道。
休緩緩點了點頭。他常年領兵,對戰略態勢的直覺極為敏銳。青陽的分析,與他心中的隱憂不謀而合。
“你想我怎樣幫你?”休問得直接。
青陽直視著休,一字一頓道:“大哥,你來當軒轅氏的大君。”
休先是一愣。
這個提議太突然,卻又太合理。他迅速在腦中權衡:若自己作軒轅氏大君,坐鎮河洛,便掌握了雲師這一強大力量。一旦青陽得到帝位,兄弟倆東西呼應,便穩如山嶽。至於說到爭取軒轅氏大君之位,自己最大的短處正是缺乏眾多帝都雲官們和廣大外部氏族的支持,而支持青陽的多股勢力,又恰好能彌補這一點。
“好主意!”片刻之後,休終於重重點頭。
青陽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大哥你就一點也不想要軒轅氏的大君之位嗎?”
休也坦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武人的直率:“當然想。隻是我雖有軍中的支持,但是在雲官那邊卻毫無根基,尤其還有大巫力推蒼林,所以不好貿然出頭啊。”
“我們兄弟聯手,正好互相扶持。”青陽伸出手,“你在雲師將士中暗助我爭帝君之名,我去說服雲官們和東土、河洛氏族助你登上軒轅氏大君之位。如何?”
“一言為定!”
休伸出自己寬厚的手掌,與青陽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就在這時,城下吊橋邊響起一陣嘈雜的人聲。
休與青陽循聲望去,隻見吊橋緩緩放下。夕陽下,幾輛牛車風塵仆仆,正向城門趕來。頭車上坐著一人,似乎頗為眼熟。兩人從城頭探出身子張望,休眯起眼睛……
牛車上的人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他抬起頭,向城上望來……
“欸!那不是昌意嗎!”休脫口而出。
“昌意…… 昌意回來了!”青陽也怔住了。
來的確是昌意。原來,昌意、女樞夫婦得到帝陟的消息便來奔喪,怎奈路途太過遙遠,等他們趕到軒轅之丘的時候,帝君的大葬都已經結束了。
暮色掩沒了軒轅之丘,宮城的輪廓在最後的天光裏顯得厚重沉寂,牆垣上的旗幡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自帝陟以來,這座帝君的都邑一直籠罩著一種難以驅散的抑鬱和重重迷霧,連往日市井中的喧囂聲也似乎不再了。
玄囂、休、青陽陪同著昌意一家,來到宮城中大夫人嫘祖的大屋。
嫘祖跪坐在火盆旁的主位,身下墊著厚厚的草席與鹿皮。喪葬期間的粗麻黑袍,更顯出她滿頭的銀發,和臉上因連日哀慟與操勞帶來的倦意與愁容。
見到兒子們魚貫而入,老人的眼中陡然亮起了欣慰的光彩。
“母親。”
四兄弟在火盆前止步,依照長幼次序見禮。
嫘祖的嘴角微微牽動,似在壓下複雜的情緒,她輕輕頷首道:“都來了…… 好,過來,讓阿母看看。”
這時,原本安靜地跟在四人身後的女樞,牽著一個小男孩上前,伏地而拜:“蜀山氏女樞,拜見母親。”
嫘祖的目光落在女樞身上,隻見她身著雙色的織錦長裙,骨笄綰發,肌膚瑩白,眉眼如畫,耳邊垂著小巧的玉飾,聲音如山澗溪流,清潤悅耳。
“嗬!”饒是見多識廣的嫘祖也不由得輕歎了一聲,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訝異與欣賞,“早聽人說,蜀山靈秀之地,多出皎皎女子…… 今日親見,方知傳言尚不足以形容其萬一啊。”
女樞抬起頭,並未羞澀躲閃,反而展顏一笑。那笑容明豔,落落大方:“母親大人過獎了。蜀山僻遠,女樞孤陋,能嫁昌意為君婦,已是天幸。”
說著,她將身邊的小男孩牽至身前,低聲道:“我兒,快來拜見奶奶。”
那小男孩生得粉嫩可愛,眉毛淡淡,眼睛又大又亮,倒有七分肖似母親女樞。他被大人推到身前,似乎並不懼生,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上方那位被父親和叔伯們尊敬的老婦人。然後,他模仿著方才大人們的動作,伏身於地,卻不知嘴裏該說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