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大雁南飛。
蜿蜒的泗水流經廣桑大平原的東緣,穿過從鼓地到邳地的一係列低矮丘陵,向東迎來了並行南下的沂水和沭水。三水在此地交匯,形成了大片的濕地,水網縱橫,其間遍布稻田。
在沂汭以西的泗水北岸,坐落著共工氏的核心聚落,邳邑。
泗水和沂水在這裏水流平緩,河麵開闊,利於行船。邳邑的西門外不遠處就是泗水碼頭,三三兩兩地停靠著大小船隻。岸上,人們正忙著裝卸貨物,碼頭和城門之間,搬運的人流絡繹不絕。
黃昏時分,三條大木筏從沂汭逆流而來,靠在了碼頭的棧台邊。
木筏上的人雖然都穿著普通農人的短褐,但都帶著武器,個個精幹。領頭的是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衝岸上的管事高聲吆喝道:“快!多叫些人手過來,搬東西!”那漢子背著弓箭,戴著鬥笠,黝黑的臉遮蔽在鬥笠的陰影中,看不真切。他上著麻布短褐,露出結實的手臂,腰間圍著獸皮短裙,赤著腳。
管事是個消瘦的中年人,早就注意到了那三條木筏,此時已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道:“呦,是大行回來了!這趟收獲不小啊!這……都是稻米換回來的?哪裏竟能尋得這麽好的主顧!”
“嘿嘿,”木筏上的漢子眼一翻,得意地笑道,“確實收獲不小,可你見我載了稻米出去?”說著,他粗壯的手臂一揮,指向木筏上滿滿的貨物,賣弄道,“你看仔細嘍,這可不是換的!”
那管事微微一頓,隨即心領神會,湊近了壓低聲音道:“那是當然,咱們沂師的弟兄們出去哪有空跑的?不過要我說,還是大行您有手段,每次帶回來的貨物都比別人多,哈哈,哈哈哈…... ”
原來,那木筏上的漢子是一名共工氏沂師的軍官,統領一個大行,約三百人。
那大行對管事的恭維照單全收,得意地哼笑了幾聲,揮揮手說道:“不說啦。你速去叫人來,清點好了快些搬去城中,這裏人多眼雜,明白?”
“明白,明白,您放心吧!”管事連連點頭,轉身忙著招呼人手去了。
再說青陽和柏亮趕回汶邑,來到議事大屋,匆匆落座,已發覺氣氛不尋常。
老太昊依舊坐在火盆邊的鹿皮墊上,仍是青袍白發,但臉色沉鬱。柏夷和百工長老坐在左側,麵無表情。另一邊,頭發花白的老弓正一臉凝重,緊盯著堂中一個魁梧厚重的武士:
“大欵,此事幹係重大,以你所見,薇地和沂水這些劫掠真的都是共工氏人所為,還是說隻是猜測?”
“回大人,在下此番出巡追查,去過多處事發之地。”那叫做大欵的武士迎著老弓正的目光,從容回道,“依在下看,這幾起針對商隊的劫掠,背後確有共工氏的身影。這是從沂水那邊遇害族人身上找到的箭鏃,是南土形製。”說著,他掏出兩枚骨簇,遞到老弓正麵前,然後接著道,“這幾次劫掠都是出手凶狠、不留活口,唯一逃脫的是女媧氏的一名族人,他親眼看見賊人將貨物搬上木筏,順沂水往共工氏的邳地去了。”
老弓正聽完大欵的話,臉漲得通紅,他緊握拳頭,轉頭望著老太昊道:“大君,共工氏賊人欺我太甚!”
老太昊眉頭鎖得更緊,他盯著大欵沉聲問道:“除了女媧氏的人證,可曾拿到什麽實在的物證?”
大欵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回大君,這正是棘手之處。殺掠都是發生在水道邊,賊人以舟船來去,不似在路上多少會留下痕跡。受害的部族即使找到事發之處,也難再追蹤。而女媧氏證人也說,那些賊人看上去都是行船的好手,他們熟悉水道,離去迅捷。我們幾次去質詢,共工氏大君康回隻說會嚴查,之後便再無音訊。”
“大君…… ”老弓正又要開口,卻被老太昊擺手止住。
“沒有確鑿的物證,單憑人證指認,不能服眾,更難以此向共工氏正式發難。況且,這種紛爭一起,我們便要有與共工氏人全麵對抗的決心啊!以本君看來,那康回似乎也還沒想撕破臉麵…… 罷了,傳令下去,讓各部族多加小心,尤其是靠近共工氏活動區域的。”
老太昊說完,看了一眼義憤難平的老弓正,又轉回頭道:“大欵……”
“在!”大欵麵色平靜。
老太昊的眼神忽然變得淩厲:“大欵,本君命你,從族兵中挑選些好手,暗中偵查,尋機而動。或追蹤、或伏擊,即便不能生擒賊人,也要殺滅其囂張的氣焰!我們東土以和為貴,但絕不可欺!你明白了?”
“是,屬下明白!”大欵沉聲應道。
“大欵,此次巡查,你可曾留意到共工氏人與其他部族的往來貨物嗎?”一直沉默的柏夷這時忽然問道。
雖然問話來得突兀,可大欵似已有準備,他立刻答道:“回大人,據在下所知,共工氏人一般攜稻米、陶器和酒出來,主要換取石料、骨角以及箭鏃回去。”
柏夷眼中擔憂之色更重,他看向老太昊道:“聽說康回在大力擴充其族軍四師,看來此言不虛啊!”
老太昊點了點頭道:“軒轅丘那邊,雲相風後可有新的消息傳來?”
柏夷答道:“柏高日前來訊,雲相年事已高,入冬以來咳喘之症時有反複,如今帝都的日常,多由大巫左徹主持。至於帝君大人情形…… ”柏夷說著,目光無意中掃過了青陽,“柏高並未多言,隻是說,帝君仍醉心於飛升之道。”
聽到“飛升之道”四字,老太昊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風後老矣,帝君……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揚起頭,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目光中似乎已有了新的決斷,“事情一直在發生變化…… 不能再等了,必須要有所作為!柏夷,我們就來給風後和嫘祖那邊再添一把火吧。”
柏夷聞言,鄭重頷首道:“是,大君,在下即刻就開始安排。”
太昊大君將傳位青陽、並讓他繼承東土共主的消息,從汶邑迅速傳遍了東土,進而擴散到了廣桑之野。
人們都在議論這位年輕,卻已展現出不凡見識與氣度的帝君之子。傳位大典的具體時日,由羲伯與和伯仔細推演測算,最終定在了冬至這一天——那是太陽力量衰極複返、陽氣始生的時節。
舉行傳位大典的祭壇,設立在汶邑城北一處天然隆起的台地之上。
在柏亮的主持下,祭壇被修葺一新。圓形的夯土台被填以五色之土,在高台的南側,新建了一座重簷的木骨泥牆大殿。大殿的特別之處在於築有一道嚴密厚實的圓形影壁,遮蔽了東南西三麵,卻留出北麵開放。影壁上麵塗色烏黑,開有數條狹窄的豎縫,縫隙的開設是由羲和二老親自把關、反複核準的。
大典前夜,從東土各地趕來觀禮的人們,小族成群結隊,大族趕著牛車,陸續匯聚到祭壇周圍。他們搭起簡易的營帳,點燃篝火。熊熊的火焰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映亮了人們興奮而充滿期盼的笑臉。各大小氏族的長老和頭領們,則被迎請至祭壇正北的空地上,那裏早已備好了半地穴式的布帳和蒲席。
夜色漸深,大典正式開始。
此時,祭祀的篝火在五色土的圓台中心燃起,照亮了高台周圍的圖騰、旗幡和滾沸的巨大陶鼎。
太昊氏本族的祭司們首先出場。
他們身穿斑斕的獸皮和染色的祭服,臉上戴著繪有龍蛇和星宿圖案的麵具,頭上插著飄逸的雉羽,腰間係著盛有石子的龜甲巫鈴。他們在鼉鼓、石磬和口簧聲中開始舞蹈。他們口中呼喝之聲清越,龜甲巫鈴中撞擊之聲鏘鏘。他們的動作有時舒緩如雲卷,時而激烈如風暴,模仿著飛鳥的翱翔、走獸的奔突、以及星辰的流轉。他們的舞蹈充滿了原始而狂野的生命張力,以此向上天與先祖祈福,祈求對東土新共主的認可與庇佑。
隨後,各氏族的長老和頭領們輪流上台,代表本族奉上祭獻。
祭台上,古老的祈願被高聲誦唱,肥壯的豬牲被當場宰殺,清冽的鬯酒被灑向祭火,酒香混合著焦糊的煙氣滾滾升騰。祭台下,圍觀的人們為本族的出場熱烈地鼓噪呼號。一時間,台上台下人聲的喧囂和諸多器具的混響交織成一股攝人心魂的強大聲浪,讓參與其中的人們對當下誌得意滿,對未來充滿了期盼。
就這樣,儀式在虔誠中循序而進,人們在亢奮中徹夜無眠。
黎明時分,台上,祭火已然暗淡、鼓簧之聲漸漸平息;台下,肅穆的氣氛也開始在人群中彌漫開來。
在德高望重的各族長老和頭領們的簇擁下,老太昊手持那根象征著太昊氏最高權柄的玉琮權杖,緩步登上祭台。眾人進入南側的重簷大殿,來到那厚重的影壁前。在弧形影壁的圓心位置,矗立著一根通體黝黑、打磨光滑的石柱,頂端有一個突起的基座。眾人麵向那道黑黝黝的影壁,按照地位尊卑在石柱周圍落坐,屏息等待。屋外,天色依舊晦暗,遠處,高低錯落的山脊依稀現出朦朧的天際線。
不多時,在殿外觀星的青陽與羲、和二老回到大殿中。
三人來到石柱前,恭恭敬敬地跪坐下來。羲、和二老向老太昊微微頷首,老太昊隨即起身,麵色肅穆,在眾人注視下,莊重地將權杖頂端的玉琮取下。那玉琮高度似成人小臂長短,內圓外方,色澤乳白,質地溫潤,表麵刻有極細的紋飾和神徽。老太昊雙手將玉琮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石柱頂端的突起上,然後回身落坐,靜靜地等待。
在場的各族長老們滿懷敬畏,也都學著老太昊的樣子,等待著見證昊天兆示的降臨。
青陽既興奮又忐忑,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身後人們的目光。他瞥了一眼跪坐在老太昊身側的羲伯與和伯,出乎意料,這兩位拿捏時刻和日期的關鍵人物,此刻竟都垂著頭,雙目閉合,胸口規律地起伏著,儼然一副昏昏然睡去的模樣,全沒有半點緊張或擔憂,仿佛眼前這一刻不過是又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等待日出的清晨。二老的自信和鬆弛感染了青陽,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影壁,等待著東方的晨曦。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大殿內鴉雀無聲,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天際線開始現出極淡的青灰色,遠山的輪廓也漸漸變得明晰。大殿裏的人們緊盯著石柱上的玉琮,大殿外的人們都翹首引頸,望著大殿和東南…...
快看呐!
來了!
當耀眼的橙紅色剛剛躍出東南的山穀,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如同明亮的鋒刃,驟然透過影壁上細細的縫隙,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大殿中央黑色石柱的頂端,照亮了那隻玉琮。一瞬間,陽光穿入內部,在不同的切麵間反複折轉、散射,原本質色溫潤內斂的玉琮,從底座到頂端,頓時變得晶瑩剔透、熠熠生輝。在黑色的影壁襯托之下,玉琮上那些精美的徽紋,仿佛被這道天降的神光激活。
“顯靈了!”
“這是陽神的兆示啊!”
“天佑東土!天佑我族啊!”
短暫的震驚過後,大殿內爆發出一片混合著敬畏與歡喜的歡呼聲,許多長老不由自主地伏地膜拜。大殿之外,人們雖然看不清那隻玉琮,卻能真切地望見影壁上透射而入的光芒,加之殿中長老們的歡呼,便知必是上天降下了大吉的征兆,於是緊跟著爆發出一片歡騰的聲浪。
老太昊眼中精光大盛,他霍然起身,拉起青陽,來到石柱前。
此時,天光漸亮,一輪紅日在東南噴薄而出。老太昊手把著玉琮,將那根象征著權力傳承的木杖,鄭重地交給了青陽。青陽雙手接過權杖,將玉琮從石柱上取下,與手中的權杖重新嵌合。各族的長老們一同見證了這神聖的一刻:
象征著太昊氏的權柄,握在了年輕的繼任者手中!
接著,老太昊帶領著青陽和殿內所有的長老、頭領們一起,走出大殿,來到祭台,麵向觀禮的人群。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青陽手握權杖吟誦了古老的昊誓。最後,老太昊舉起了青陽的手,莊嚴致誓,聲音沉渾、威嚴:
煌煌昊天,嗟嗟列祖。
青陽受命,繼太昊氏君位,是為少昊!
厥上尊天意,下撫我民,為爾眾共主。
神光降康,佑我東土!
豐年穰穰,福享綿長!
青陽新立,稱少昊,居汶邑。
不久,軒轅之丘的柏高和工正常先為首的使團便抵達了汶邑,帶來了軒轅帝君對青陽繼承太昊之位的祝賀。
“青陽少君…… 哦,不,如今該稱少昊大君了!恭喜,賀喜啊!軒轅丘與汶邑,本就世代交好,如今新君上位,咱們便更是一家人了!”拜會過老太昊,由青陽陪同出來,常先十分高興。
“大人不辭辛苦,遠道而來,小子不勝感激。”青陽的態度顯得格外謙恭。
常先聞言,頓覺非常受用,連聲說道:“哪裏哪裏,少昊大君還看重我這老叟,真是讓人欣慰啊!老太昊身體硬朗,卻放手讓位於年輕人,此等胸襟和魄力,令人敬佩。這也正說明了少昊年輕有為啊!”
青陽忙道:“小子慚愧。”
“哈哈哈…… 常先大人,我們都老嘍。”一旁陪同的柏夷借機問道,“不知軒轅帝君近來身體可好?之前我聽說雲相風後大人染上了咳疾,可有好轉?”
常先微微歎了口氣,似乎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開口道:“此處並無外人,老朽也不瞞少昊與柏夷先生。雲相身體尚好,但是帝君…… 已經病了有很長一段時日了。之前西土伊耆氏和列山氏因鹽池起了紛爭,加上大夫人嫘祖勸說,帝君便讓蒼林離開軒轅丘去了封地。如今,帝君喜歡的兒子們都不在身邊了…… 咦,柏高大人沒告訴你們嗎?”
說到這裏,常先不由得邊走邊回身看了柏高一眼。
“這不,兩位大人剛到,就去見了太昊大君,柏高大人哪來得及相告啊?”柏夷笑道。
柏高也故意板著臉在後麵接道:“常先大人不服老,口口聲聲說不累。你們看看,這話說得,是不是忙糊塗了?”
常先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苦笑道:“嘿嘿,柏高大人說得是,人要服老。不瞞各位,近來的事情確讓我這老頭子頗有力不從心之感啊。”
“哦?不知何事,竟能讓常先大人都如此撓頭,不妨說來聽聽?”柏夷奇道。
說著話,幾人來到了議事大屋前,現在這裏已經改為少昊青陽的議事廳堂了。
幾人進屋落座,常先臉色頗顯出幾分焦慮,他接著之前的話頭說道:“說來話長,這些年雲相的精力大不如前了,帝君生病之後,帝都的事情多由大巫主持。現在帝君的身後之事懸而未定,大巫也不…… 唉,不說了,扯遠了。”
說及敏感處,常先忽然打住,轉而直入主題道:“老朽回去之後,便要開始營建帝君的大墓了。都說帝君受命於天,載德於地,百年之後,魂魄終會飛升而去,與祖靈相會。這關乎大道人心,自是非比尋常,但落到具體處,該如何著手搭建?須循怎樣的義理?老朽雖掌管百工,卻苦於不通其中玄機,近來深感力有不逮,心中甚是惶恐啊!”
柏夷聽完,微微一笑,撫須說道:“常先大人莫要過於焦慮。大人所說的‘受命於天、載德於地’,也正是所謂的‘觀天法地’。而大人所慮者,在於如何將觀天法地、飛升歸去這樣無形之象,化作土、石、木工這些有形之實。大人覺得,在下所說的是也不是?”
常先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柏夷先生一語中的!”
一旁的青陽也笑道:“這倒巧了。在東土,若論深諳觀天法地之奧義者,莫過於羲伯、和伯二位老先生了。不如小子這就去請二老前來一敘,或許能助大人呢。”
“青陽少君所指可是傳說中的羲、和二老?”常先對青陽的稱呼一時總改不過來。
“哈哈,常先大人可知,咱們少昊大君正是二老的傳人呢。”柏夷笑道。
這時,連柏高臉上也露出了期待之色:“我久聞羲、和二老大名,今日若能當麵求教,實乃幸事!”
“諸位大人稍候,二老今日正在後堂,小子這就去請。”
青陽說罷,便爽快地起身,轉入大殿後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