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氏的迅猛崛起,起初在北土人看來就如同地平線上遠在天邊的風雷,而當南土移民們新建的村落開始陸續出現在廣桑之野的時候,那種莫名地躁動不安就變得不再遙遠。
在河湖遍布的廣桑之野東麵,有一片山嶽拔地而起。這片以岱山、沂山、蒙山和尼山為主脈的群山,形成了巨大的天然屏障,擋住了萬千年來大河泛濫的衝擊。這裏往東就是遠古伏羲氏和女媧氏的發祥之地——東土。來到東土的最東端,便可以看到傳說中的陽穀湯池,太陽每天從水中升起;在東土的北麵,是出自大野澤東流的濟水,濟水北岸茫茫無際的灘塗是常年泛濫的九河之地;東土的西部,是群山和穀地錯落的空桑之地,發源於尼山的泗水流經亢父之地轉向東南,兩岸的濕地沼澤和濟水中遊的大野澤,在廣桑和空桑之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分野;在東土的東南部,則有沂水和沭水並出於沂蒙山,一路流向邳地,最終匯入泗水。
空桑是東土最為繁盛之地,發源於岱山的汶水,兜兜轉轉流經空桑之野,向西匯入大野澤。
太昊氏的核心聚落汶邑便坐落在汶水中遊的北岸。汶邑雖然沒有環壕,但是城邑的東南西三麵有太昊氏人引汶水而修建的巨大池苑。這裏水麵寬逾百步,既是人們養殖魚蚌的場所,又為汶水上的船隻往來汶邑提供了方便。在池苑岸邊,背靠著規整的夯土城牆,有多處碼頭,大小船隻進進出出,碼頭棧橋上更是人來人往,好不繁忙。
此時早過了正午,位於城邑中心的議事大屋中,一位須發花白的青衣老者正坐在火盆邊的鹿皮墊上。火盆裏剛剛新添了些木炭,一陣暖意隨著淡淡的紅柏木香氣散播開來。那青衣老者臉上雖布滿了歲月的溝壑,但眼神依舊明銳,透著一股曆經風雨的沉穩與睿智。在老者的對麵,恭敬地跪坐著一個身著灰色麻布短衣的年輕後生。他身形頎長,舉止利落,眉眼間透著機敏與勤懇。
“恭喜大君。”那灰衣後生不緊不慢地說道,“先祖與上天恩賜,今歲我太昊氏又得豐年。秋收過後,各處窖倉皆滿。圈養的牲豬數量也比去歲增加了三成。”
那老者聞言,眼角漾開了舒心的笑意,“好,好。這是族人辛勤勞作的收獲,也是上天與祖靈護佑的結果。”他捋著花白的胡須接著問道,“羲、和兩族今歲的收成如何?”
那後生依舊不緊不慢,從容笑道:“回大君,空桑各部族已連續多年遵照咱太昊氏定立的農時耕作,加上今歲整個東土風調雨順,所以,大家全都得了好收成。羲、和二部更是連釀酒和養豬之法都與咱們太昊氏相同,結果自然是一樣。羲、和二老前日還托小子向大君轉達謝意呢,說是自家族裏省了許多摸索的周折。”
“哈哈哈…… ”那老者不由得笑出聲來,“羲伯、和伯這兩個老家夥,倒真是心寬!想都不想就一切照搬,我看無非是為了省出時間來去觀日影、數星星,把族中的事務都甩給年輕人了。”他雖是調侃,語氣中卻無絲毫責備之意,“嘿,也多虧了你啊,柏亮。平日裏在三族之間往返傳信,奔波協調,才能讓他們兩個‘癡人’無為而治啊!這其中的辛苦繁瑣,本君是知道的。”
原來,大屋中這一老一少正是太昊氏的大君和他的臣子柏亮。
聽到老太昊的肯定,柏亮忙欠身道:“大君過獎了。小子隻是從中傳話,使各方互通有無罷了。小子多跑跑腿,羲、和二位大人便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占測天象、修定時節,這豈不是正好。話說回來,若無大君主持,羲、和與太昊氏三族齊力,單憑小子再如何奔走,又能濟得何事呢?”
“不居功,不矜能,好啊!”老太昊讚許地點點頭,目光在柏亮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與欣賞感歎道,“嗯,有柏氏真是人才輩出,沒想到你這般年輕,處事卻已如此周全。你這身本領才學,又是如何習得的呢?”
柏亮神態變得更加恭謹,說道:“小子不才,年幼時得族叔柏夷大人點撥,不過學到些皮毛。後來承蒙羲伯、和伯二位大人厚愛,允許小子於觀天之時在旁侍立,偶爾詢問,才對星象之學略懂一二。至於其他,無非是這些年奔走於羲氏、和氏與太昊氏各地之間,常常有所見聞,每每聽到長老們講述過往之事,小子便用心記下、慢慢揣摩罷了。”
老太昊聽著,不住地微微頷首,“有知,有行。”他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品味著其中的深意,“柏夷大人和羲、和二老的傳授為‘知’,加上你自己的奔走見聞是‘行’,知行相合,方能成事。甚好,甚好啊!”
“爹爹!”
忽然,一聲清亮的叫聲傳來,兩人一抬頭,隻見鴻風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出現在大門口。
“鴻兒!”
老太昊先是一怔,隨即驚喜之色溢於言表,“鴻兒怎麽又回來了?”
鴻風腳步輕快,奔來老太昊身邊,這時門外又跟著進來兩人,一老一少正是柏夷和青陽。
“見過太昊大君。”柏夷與青陽一同上前見禮。
“好,好!柏夷先生,青陽,你們都回來了。”老太昊笑著起身,拉著女兒的手,有些不解地望著青陽連連問道,“你們去過帝都了?回清邑了沒有?怎麽這麽快又來汶邑了?”
還沒等青陽開口,一旁的鴻風就任性地嬌笑道:“爹爹,孩兒這不是想您了嘛!所以青陽他就跟著我和柏夷公回來了唄。”說著,她轉過頭去,頑皮地看了看青陽。
老太昊見狀大笑起來,也不再急著追問,“哈哈哈,無妨,回來好,回來好,哈哈哈哈…… ”
眾人一番見禮寒暄之後,柏夷簡要敘說了這次帝都之行的情況,以及巧遇沮陽、得見有沮氏紀文的事。老太昊和柏亮都知道沮誦曾是與倉頡齊名的人物,得知傳說中的紀文是真的傳世,也都驚訝不已。
柏夷接著說道:“沮陽大巫所示紀文,古老深奧,難以盡解,然其記述三百年之過往大事、天地四時之變化曆數,卻又隱隱契合天道。青陽少君觀之大受觸動,因而激發了向學之誌,渴望能深習天象數術及治世之法,將來能為東土和河洛的繁盛興旺有所作為。”
老太昊聞言大喜過望,他用力一拍大腿叫道:“好!年輕人正當有此誌!”
接著,他指著一旁的柏亮說道,“你們來之前,本君正巧向柏亮問起才學養成之道。本君剛才還在想,天地之理、治世之法,在於知,更在於行。青陽能有這樣的心願,真是天意啊!鴻兒,青陽,你二人就在汶邑多住一段時間。青陽,那觀測天象之學,你可去拜羲伯、和伯二老為師,他二人畢生心血盡在於此;而數術和治世方麵的道理,柏夷先生便是你的老師。至於說到行,我看,你就學柏亮吧。他身兼羲、和二部的族務,你有廣桑封地要打理,大同小異嘛。”
老太昊當即給予的肯定和支持遠超青陽的預想,這也讓他再次感受到了柏夷公、雲相風後、柏高和老太昊這些老一輩人的殷切期待。青陽心中一陣熱流湧動,不由得肅然起身道:
“青陽,謹遵父君教誨,定不負眾位前輩們的厚望!”
能留在家鄉汶邑長住,最高興的莫過於鴻風,可對於青陽,求學之路才剛剛開始。
按照老太昊的安排,他要先跟隨羲伯、和伯兩位老人學習觀天測影、辨識星辰之學。而羲伯與和伯,在大多數人眼中,是兩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身為羲氏與和氏兩大氏族的族長,兩人地位尊崇,卻對族中的漁獵、農耕、手工和族兵等日常事務基本不聞不問,而是全權交由柏亮和族中的漁正、農正和弓正等長老來管理。不僅如此,兩人還長期待在太昊氏的汶邑,而非自己的族地,每日幾乎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觀天上。
他們清晨看日出於東山,正午測日影於豎表,黃昏觀日落於西穀。天氣晴好的夜晚,他們常晝伏夜出,登上城中的高台。人們私下傳說,兩個老人有時會整晚待在台頂,仰著頭,對著那浩瀚無垠的夜空指指點點,比比劃劃,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和星辰對話。他們還用木炭或朱砂,在木板或葛布上勾畫各種奇怪的圖案。各族中有見識的長老們甚至還說,那些神秘的圖案,除了太昊大君和柏夷先生等寥寥數人外,無人能看懂,而其中的門道更是從東土人的先祖伏羲氏大君那時傳下來的,是從日月星辰中參透上天的指示,算出萬民生計所係的耕作時令。
這一天,青陽終於迎來了跟隨羲、和二老學習之後的第一次夜間觀星。
之前觀日,測影和辨識方位都是在正午,而觀星則要趕在日落之前就登台準備。
秋末冬初的傍晚,在城中的大部分族人們都已經準備歇息的時候,青陽跟著羲伯、和伯二老登上了城中的高台。高大的木台上,北風撲麵,帶來陣陣寒意。站在這裏,四周的視野都極其開闊。台下,整個汶邑燈火闌珊,盡收眼底。城外的汶水反射著天光從東南流過。此時,最後一抹陽光正緩緩地隱沒在西邊的天際線下,東方的天頂呈現出深邃的靛藍色,幾顆亮星已經迫不及待地現出了身影。老少三人都一樣裹著厚厚的皮袍,隻不過羲伯高大,和伯體胖,一看便知。
天色迅速暗下來,羲、和二老仰起頭,眯著眼睛,開始在浩瀚的星空中搜尋著幾組特定的星宿。
很快,天完全黑了,更多的星星從頭頂的黑幕中冒了出來,它們密密麻麻,交相閃爍,讓人分辨不清。青陽也學著二老的樣子望向天頂,試著找尋那熟悉的北鬥九星,可不知為何半天也沒有找到。
再看羲伯與和伯,兩人配合默契,一人觀測、口述,一人記錄、核對。
高大的羲伯站在台子中央,不斷調整著身體朝向,麵對著台邊標定方位的不同豎杆。他一會兒伸手指向夜空中某個區域,口中重複念叨著些青陽似懂非懂的話;一會兒又要青陽拿來刻有不同標記的木杆,平舉在眼前,反複觀察著同一個方向。
和伯手托事先繃緊了葛布的木板,站在羲伯側後,借著火把微弱的光,用朱砂小心翼翼地描畫下一個個紅點。每當羲伯變換了不同的觀察方向,和伯總能從一旁迅速地找出相應的記錄板。他對羲伯的觀測結果若認可,便會記錄;若質疑,羲伯就會再三地觀測,和伯則反複地核對,直到兩人達成一致為止。
青陽跟在一旁,仰了許久的脖子已覺酸澀僵硬,臉頰和耳朵也被凍得發麻。這時,二老的觀測和記錄終於告一段落。
“少君看出什麽沒有?”羲伯好像是才想起了青陽的存在,忽然問道。
“回羲伯,小子慚愧,連北鬥九星都尚未找到。”青陽再次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穹,尷尬地說道。
“嗯?”羲伯轉頭,手指著西北方向黑黝黝的地平線說道,“少君看,北鬥九星在那裏。”
青陽順著羲伯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西北方向隱約的山脊處,他看到了疑似北鬥鬥柄的幾顆亮星,“羲伯,小子好像隻看到了鬥柄…… ”
“正是,你看到的就是那鬥柄。”羲伯點頭說道。
“現在是初冬,那天璣和天璿此時已沉入西山之下,加上天權星光暗淡不顯,所以你才認不出北鬥形狀。再過一會兒,就連鬥柄亦不可見了。”一旁的和伯一邊整理著記錄的葛布板,一邊說道。
“哦,小子以前隻聽說過鬥柄指示四時,卻不知一天之中它還有這許多變化!”青陽第一次像這樣係統地去觀察星空,隻覺得奧妙無窮。他再看那鬥柄,果然又往下沉了。
“鬥柄西指,天下皆秋;鬥柄北指,天下皆冬。話雖如此,可是大多數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羲伯肅然道,“鬥柄確實可指示四時,但要在初昏之時觀察才準確。不然一知半解,誤了農時,那可就上違天意,降災族人了!”
羲伯這一番話,直說得青陽心中惴惴,隻聽和伯又接著緩緩解釋道:“就說今日,咱們上來之時,天光尚明,北鬥九星無法看到,而且這鬥柄的指向也是隨時在變的。你若在此台上等到夜中,便可見北鬥九星再度升起,到那時,鬥柄就會改為指向正北了。”
青陽連連點頭,將兩人的話默默記在心裏。此時,最初的新奇感已完全被深深的惶恐和強烈的求知欲所取代,他的心中又生出了無數新的疑問:“羲伯、和伯,小子聽到兩位大人數次提到四象,何為四象?又如何分辨呢?”
“嗯,問得好。少君你看,這天穹浩瀚,鬥轉星移,變化無窮。如你剛才所見,那鬥柄隨九星聯動,所指方位因時而異,而夜空茫茫,你又怎知其所指方位何為正?何為偏?”羲伯說著,指了指高台四周標明東西南北方位的木杆,又指了指西北鬥柄漸漸隱沒的天際線,“這地上的方位如何對應頭頂的方位?這鬥柄指向哪裏才是秋分、冬至?而族人耕種,稻、黍、粟和菽,其生長各有不同,故而粗知四時遠遠不夠,還要定立節氣。所以要看四象,所謂春用蒼龍,夏用火鳥,秋用金虎,冬用玄鹿。現在秋冬之際,要屯糧過冬,主看虎象…… ”羲伯稍事停頓了,便手指向東南夜空繼續道,“你看那幾顆星,便是四象之中的參宿……”
青陽連忙順著羲伯所指望去,他瞪大了雙眼,在那群星閃耀之間找尋著,試圖拚湊出猛虎的輪廓。然而不管他多努力,卻還是不得要領,始終不知道羲伯指的到底是那幾顆星。一時間,青陽不由得一陣灰心氣結,窘得漲紅了臉。
一旁的和伯見青陽半天沒出聲,已猜出一二,便溫言安慰道:“少君無需急躁,更不必畏難惶恐。這滿天的星宿,看似雜亂無章,然其出沒升降、方位變換,自有其道。我二人自少年時便癡迷於此,看了幾十年,才勉強摸到些門徑。以後你看得多了,自然會識得,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凡事皆需積累,觀星尤是如此。”
青陽聽了這番寬解,心中焦慮稍減,忙謝道:“是,小子受教。”
羲伯也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和老頭說得對。我們倆看了一輩子了,你這才剛剛開始,自然無法相比。其實這四象之中,最緊要的,還是春天出現在東方的龍象。如今秋冬之際,龍潛於淵,不可得見。”說著他忽然轉身,手指西南,“少君看那是什麽?”
“星河?”青陽望著西南半空中那條璀璨的星帶應道。
“對,星河。待到來年春天,初昏時分,你便能看見龍星之首躍出東方。”羲伯轉回身來說道,“到那時,這星河亦將橫貫於東方的天際,龍象的角、亢、氐、房、心、尾等諸星,就如巨龍躍出星河。那便是天上神明降下的最重要兆示,春耕的時節便到了!當初,就是伏羲老祖參透了這天授人時,才有了後來我東土先民的豐衣足食,子孫繁盛啊!”
羲伯的話語中充滿了對天地大道和先祖的敬畏,他頗有幾分動情,正待再說下去,卻被和伯打斷了話頭:“嘿嘿,羲老頭子,你莫要絮絮叨叨一下子講這麽一大堆好不好!他四象尚未認全,你又要說什麽角亢氐房心尾!還有那五顆遊移不定的辰星、太白、熒惑、歲星、鎮星,以及那顆昭示災祥的大火星,你今夜便要一股腦兒全教給他不成?欸,貪多嚼不爛,反添了他困惑哩。”
“說得是,說得是。”羲伯被老友搶白,也不生氣,反而嗬嗬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道,“是我心急了。看到少君好學,便想把知道的都告訴他。青陽啊,你先從辨認主要的星宿和四象開始,慢慢來,啊,慢慢來。”
青陽看著寒風中這兩位須發皆白、卻依然對星空抱有如此熾熱情懷的老人,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與尊敬。他們看似不問世事,實則已將畢生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關乎族群生存根本的“天時”之上。
“小子銘記羲伯、和伯教誨,誓不辜負二老的期望。”
青陽口出誓言之時,心中的決心也更加堅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