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青博客

凝聚水珠,點燃火苗,反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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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我自己

(2025-02-17 18:39:10) 下一個

《聊聊我自己》

文/馬青

我出生於1965年,那年,中國大陸正在進行為文革鋪路的“四清”運動,即,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化報》發表姚文元的《評新編曆史劇〈海瑞罷官〉》一文,揭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翻過這一年,1966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吞吐紅色火焰,全國變成紅旗、紅袖章、紅寶書組成的紅海洋。

1965年春天,舞劇《白毛女》在第六屆“上海之春”上首演,火爆全國。我在我媽羊水裏傾聽人世時,一準聽到過禦用文人杜撰的那個名叫喜兒的白毛女唱“北風那個吹”。

1972年,美國拋棄台灣,中美發表中美聯合公報,美國總統尼克鬆陷入“水門事件”醜聞,同年,我走進3508廠子弟校小學一年級一班,正式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有位小學同學回憶,翻開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本,第一課就是熱愛祖國、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熱愛中國共產黨。這一年的前一年,1971年,“偉大領袖”欽定的接班人林彪被賜死於蒙古溫都爾汗。我的整個小學期間,文革進入尾聲,但第一次造神運動還在繼續中,在“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和“咱們工人有力量”的嚎叫聲中,孔家店被砸得稀巴爛,專研業務被貼上“白專道路”標簽,全國人民盯著八個樣板戲看,動不動就被政審、外調、查戶口。雖然,說的是“抓革命,促生產”,但革命和生產並非並列。大人們三天兩頭地開會學習,“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割資本主義的尾巴”,買啥都憑票、排隊,吃飽肚子是頭等大事。男男女女都穿灰黑藍,擁有“三轉一響”——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是生活富足的表現。出身工廠、軍隊令人自豪,出身於工廠的幹部家庭,或者,出身軍人家庭,更令人自豪。有台灣、香港,或者,國外親屬,是倒了八輩子黴。“黑五類”是賤民,出身於“黑五類”家庭,也順理成章地成為賤民。膽子大的家夥傳看手抄本《少女之心》、《一雙繡花鞋》、《第二次握手》和《金瓶梅》,膽子再大點的抱著電子管收音機收聽“敵台”——美國之音。那段時間,大陸和台灣互相空飄、海飄,互相對對方施以宣傳攻勢,同時,鄧麗君紅遍香港和東南亞。不過,時間要繼續前行十來年,她的歌,《甜蜜蜜》、《海韻》、《千言萬語》、《空港》等等才會橫掃大陸。當然,作為三好學生、課代表和學習委員,我絕不會看黃色小說,不會聽鄧麗君那樣的“靡靡之音”,更不會收聽敵台。當時的我,對毛詩詞和毛書法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會兒,波爾布特領導的柬埔寨共產黨——紅色高棉——正在柬埔寨血腥屠殺柬埔寨順民。在他執政的三年多時間裏,柬埔寨人口驟減三分之一。當然,當時,我不知道。我媽天天拿回家的《參考消息》上麵,每每寫到西哈努克親王、波爾布特、紅色高棉,還有,美國入侵越南。《參考消息》上,西哈努克親王和波爾布特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既然中國共產黨偉大光榮正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西哈努克親王和波爾布特自然也就是正義的化身、革命的化身。至於說美國,既然是美帝國主義和“紙老虎”,既然入侵越南,當然罪惡滔天,又不堪一擊。

小時候,大人們說蔣介石是“蔣該死”,說抗戰勝利後,他從峨眉山上下山來摘桃子。說劉文彩是成都大邑縣安仁鎮的大惡霸、大地主,每天喝人奶,一個人用五六個奶媽。他把冷月英丟進水牢,直到下半身腐爛。2017年,我去劉文彩莊園,找半天水牢沒找到,隻看見鴉片儲存室。問莊園保安,水牢在哪兒,保安說,水牢,是以前的說法。冷月英坐水牢的故事是禦用文人編的,水牢自然找不到了。

上小學時,我無數次地坐我媽廠裏的軍用大卡車去安仁鎮參觀劉文彩莊園。中國人民解放軍3508廠,這幾個紅彤彤的字照亮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每天早上,我都被廠裏播放的軍號叫醒,然後,聽我媽沿路打著噴嚏去廠食堂買早餐。我媽是這家軍需被服廠的婦產科醫生,負責全廠兩千多女工的計劃生育工作,獲得過無數次成都市、四川省的計劃生育先進工作者稱號。我媽用兩隻手、一個木製聽筒,給女工確診是否懷孕;給懷孕七個月的女工開可以下流水線的證明;給計劃外懷孕的女工做人工流產的思想工作。盡管,我媽工作兢兢業業,怎奈,家庭成分不好,所以,一輩子沒被她緊跟的黨吸收入黨。但是,拿我媽自己的話說,她比布爾什維克還布爾什維克。

我暈車,一路嘔吐,但是,為了讓我接受憶苦思甜教育和仇恨教育,我媽一次又一次地把戴著紅領巾、胸懷全世界、夢想解放台灣的我拎上車。參觀劉文彩莊園的結果是,我心裏種下了對地主階級的恨和對共產黨的愛。
兩歲半,我被我媽送進廠幼兒園。至今,我家還有一張我在幼兒園表演節目時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我,缺牙巴,穿著我爸給我做的長至腳踝的圓點粉紅連衣裙,我和另外兩個雙胞胎女同學拿著紙花邊唱邊跳。唱的啥?《我愛北京天安門》。那次兒童節,除了唱這首歌,我還和另外一個扮演郭建光的小朋友一起唱京劇《沙家浜》選段,我的角色是沙奶奶。

七十年代,看露天壩壩電影是精神大餐,雖然,很多人沒座位,隻能站著看,甚至,隻能站在電影屏幕後麵看,而且,翻來覆去都是《紅燈記》、《地道戰》、《地雷戰》、《鐵道衛士》、《南征北戰》、《閃閃的紅星》、《平原遊擊隊》、《英雄兒女》、《金光大道》之類。正式放電影前,必放中央新聞電影紀錄製片廠的《新聞簡報》,這玩意兒是央視新聞聯播的前世。放電影時,放一陣就會斷片,為啥?一部電影膠片在幾個放映點同時放,放完一盒時,下一盒膠片正在路上。隻要有誰一喊“片子來了”!立馬,全場歡呼雀躍。因為反複放、反複看,兒時的我,記得每部電影結束前的那段音樂和畫麵,我會準確地在電影結束前兩三分鍾佯裝睡著,然後,由我爸我媽我姐用藤椅將我抬回家。小時候,我是標準的小公主。

“羅馬尼亞電影又摟又抱,朝鮮電影又哭又笑,阿爾巴尼亞電影莫名其妙,越南電影真槍真炮,中國電影新聞簡報。”七十年代的電影,基本就是這段順口溜概括的樣子。一係列以愛國主義為題材的電影反反複複地看下來,再加上,聽洗腦歌,看黨報黨刊、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廣播、看CCTV春節文藝晚會、學文件、上政治課,對“偉大光榮正確”就深信不疑了。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曆史規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國主義必然滅亡,全世界人民一定勝利,全世界人民一定勝利!”我上小學時,除了唱這首歌,還唱“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馬列主義大普及,上層建築紅旗飄!”以及,“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愛憎分明不忘本,立場堅定鬥誌強。學習雷鋒好榜樣,艱苦樸素永不忘,願做革命的螺絲釘……”七十年代初,這三首歌紅遍中國。

我媽也喜歡唱歌,即使現在,八十七歲了,還時不時地哼歌。我媽哼的歌當然是紅歌,比如,《十送紅軍》、《洪湖水浪打浪》、《在太行山上》、《保衛黃河》、《義勇軍進行曲》、《我的祖國》之類。

我媽1953年參軍,當了三年兵,在部隊醫院做助產士。後來,穿著軍裝、唱著《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到了成都軍需被服廠502廠(後改稱為3508廠)。在廠合唱隊,我媽認識我爸,並愛上我爸。

我媽既然比黨員還黨員,到了晚年,自然就成了馬列主義老太太。我們家相冊裏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我站著,我媽下蹲,我媽捧著紅寶書指給我看。我斜著眼睛,皺著眉頭,看樣子,也就四歲不到。我媽從我懂事起,就給我進行憶苦思甜教育,說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解放前”白色恐怖,“解放後”,勞動人民翻身作主人。現在,我媽說:“共產主義確實是烏托邦,不可能實現,但改革開放好,穿的、用的、耍的比三十年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好日子還在後頭。‘一帶一路’更是好,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你好我好大家好,連美英法學者都給中國點讚。還有,北鬥導航好厲害啊!馬上,就要推向全世界!”

我媽是資深愛國者,看見衛星發射、奧運會奪冠、“自主創新”、國家超級工程就亢奮。她老人家是我們家的新聞主播,說起國家政策,如數家珍。啥子土地流轉、社保異地結算、博士生漲工資、兩個一百年戰略決策、大眾創業萬眾創新、調結構轉方式、供給側改革、一帶一路、精準脫貧、鄉村振興、個稅起征點上調,等等。我媽唯一痛恨的是毛魔,說他是大流氓、十惡不赦,奸淫女人,整死無數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她對毛屠夫的憤恨,主要來源於她看的《炎黃春秋》。《炎黃春秋》易主之前,我每期必買,周末回家,就帶回去給我爸我媽看。我媽時常歎息,再年輕十歲就好了,就可以看到更美好的未來了。我媽常勸我:政府一直在改,你慢慢看,會好起來的!少在網上東說西說,看問題要全麵,要辯證地看。秦火火出事,我媽緊張。薛蠻子、翟岩民等上央視認罪,我媽緊張。我媽說,現在言論自由,不像以前,稍不注意,就是現行反革命罪,但還是要注意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亂說,不要亂轉帖,別造謠、信謠、傳謠,弄不好,整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來籠起。

在我媽勸我的過程中,雅安蘆山地震了,官方公布:200多萬人受災,196人遇難,21人失蹤,13484人受傷;天津港爆炸了,官方公布:事故總遇難人數為173人;昆明發生“暴恐案”了,官方公布:31人死亡,141人受傷,其中,40人重傷;四川省阿壩州茂縣疊溪鎮新磨村新村組富貴山山體突發高位垮塌,官方公布:62戶、100餘人被掩埋;訪民徐純合被佩槍警察一槍斃命了;大學生魏則西被醫死了;環保專家雷洋被足療死了;反抗強拆的賈敬龍被執行死刑;瀘州太伏鎮中學初二學生趙某被跳樓了;習一尊修憲,開啟終身製執政模式;香港國安法實施,香港自由港作廢;三年新冠疫情,各地瘋狂查核酸、查健康碼、打疫苗、封城、封小區、封居民門,大數據電子監獄建成;法輪功學員被活摘器官和群體滅絕;成都秋雨聖約教會、北京守望教會、貴陽活石教會等家庭教會被逼迫。當然,我媽不認為上述這些和一黨專政有關。

我姐和我媽不一樣,不老是勸我,對我說了幾次“過自己的日子”後,見我我行我素,不可救藥,就閉嘴不說了。我兒子從小受愛國主義、反智主義教育,直到二十歲左右,看見閱兵、五星紅旗升起、衛星上天,還忍不住地冒淚。在看我發帖的過程中,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說我負麵情緒多、隻看陰暗麵。

我在我們家,是“一小撮”。好在,我還有個大表哥,可以推心置腹。

我父親進入502廠之前,是成都某綢緞鋪的學徒工。中共建政,給了他“重新做人”的機會。在我姑爹、姑媽的影響下,他練字、看書,參加工作,當上縫紉工後,也抄抄寫寫的。慢慢地,他當上工人通訊員,再從工人提幹,逐漸成為廠長筆杆子,然後,調到四川人民出版社做編輯工作,再後來,成為四川文藝出版社副編審。這中間,我父親寫了很多他自鳴得意的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唱詞、雜文。從“建立新中國”、“抗美援朝”、“人民公社化運動”、“大躍進”、“文革”、“打倒四人幫”,到“改革開放”, 我父親都以筆名“馬鐵水”一路歌功頌德。因為種種原因,他在廠裏未能入黨,直到去了出版社後幾年,才如願以償。並且,成為四川文藝出版社文藝編室黨支部書記。我父親晚年喜歡看《炎黃春秋》,他多次明確表示,讚成多黨製。但在讚成多黨製的同時,他又寫打油詩,喊共產黨萬歲。

我喜歡文字,和我父親喜歡舞文弄墨不無關係,我家的書香、墨香、畫作慢慢把我送進中文字的王國。小時候,我經常翻看我爸舍不得燒的那些文藝期刊,比如,《人民文學》、《星星》詩刊。上麵,有很多我爸標注的“毒草”或黑叉。

讀小學時,某天,我的語文老師馬老師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在紙上畫了兩條路,一條直路,一條斜路。馬老師咬緊嘴唇,神情嚴肅地說:“馬青,同學們都說你驕傲!這是兩條路,你走哪一條!”沒想到,後來,我確實走上了一條斜路,不僅斜,還斜得無可救藥,直到,和眾人反向而行,成為“正常人”眼裏的精神病。

我周圍很多人都主張漸進改良,但我覺得,漸進改良早就沒戲了,1989年,北京大屠殺,追碾平民、學生的黨衛軍坦克明白無誤地宣告漸進改良壽終正寢。我是沉船派,主張推翻中共。終於,在馬老師給我預言我將來所走道路幾十年後,我徹徹底底地走向邪路(斜路),從共產主義接班人變成共產主義掘墓人。

2014年5月4日,習一尊對他身邊激動得跺腳的大學生說:“青年的價值取向決定了未來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而青年又處在價值觀形成和確立的時期,抓好這一時期的價值觀養成十分重要。這就像穿衣服扣扣子一樣,如果第一粒扣子扣錯了,剩餘的扣子都會扣錯。人生的扣子從一開始就要扣好。”

我的第一顆扣子扣得端端正正的,熱愛黨,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熱愛社會主義“新中國”,但最後,我還是從乖乖女、文藝女青年變成反黨反社會主義者,舉起飛刀,甩向我曾經戴著紅領巾宣誓熱愛的“偉光正”。

我從小就靦腆,見了生人就臉紅。我媽我爸可能萬萬想不到,我會變成鋼鐵俠,把人生扣子反著扣。更不會想到,我會成為思想犯,雙手反剪戴手銬,被派出所片警押回家,叫我兒子在逮捕我的刑事拘留通知書上簽字,然後,站在四川文藝出版社家屬院門口,等警方拍照後,押往成都市第一看守所。

我媽對我的擔心不無道理,雖然,我從未想過我會因為轉發某個帖子犯法。要出事,也出在我自己的文字上,咋可能因為轉發呢?問題是,表麵上,我還真就因為轉發被專政了。

2016年5月27日,我在QQ群裏轉發了一張酒廣告,上麵寫了“八酒六四”幾個字。當天晚上,我下晚班回家,十一點左右,我在家門口掏鑰匙進家門時,突然,從樓下竄上來三名成都玉林派出所片警,他們不由分說,將我抓進派出所,對我進行了一整夜的審訊。二十五天後,我從成都市看守所取保候審。罪名是口袋罪:尋釁滋事。和我幾乎被同時抓進看守所的“成都酒案”四君子——符海陸、張雋勇、陳兵、羅富譽,被超期羈押兩年多,不審不判,目前,還在成都市看守所裏受罪。

2006年,我爸被確診為前列腺癌。然後,做前列腺去勢術。接著,服用抗雄性激素藥物康士得, PSA(前列腺特異性抗原)恢複正常。2012年,我爸的PSA逐漸升高。在PSA升高的過程中,醫生叫我爸停用已經產生抗藥性的康士得,換成進口藥阿比特龍。但服用一個月阿比特龍,需要一萬多人民幣,我爸和我媽的工資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到一萬塊,這個治療方案無法實行。我爸聽從華西醫科大學腫瘤科醫生的建議,於2015年4月開始,進行放療。放療之前,我爸吃、喝、行正常。放療後,厭食,一吃飯就惡心,走路偏偏倒倒,體重驟然下降。八個月後,在極端痛苦中,離開人世。

2014年1月,央視搞對聯征集,我爸在給我的短信上說起這事。反複修改五次後,我爸擬就如下對聯:上聯——萬馬齊追中國夢,下聯——億眾共享華夏情,上聯——夢圓好夢。

中國夢是啥?是在經濟高速發展、高醫療費、高房價、高教育費、高壓維穩、高失業率、高資源枯竭、高環境汙染、低工資、低福利、低社保、低人權、低言論自由度的同時,“四項基本原則”、“五不搞”、“七不講”、打勾選舉,並且,大搞第二次造神運動和家天下。做著中國夢,我爸走向死亡。如果我爸在民主國家,就吃得起藥。如果我爸是權貴,也吃得起藥。但是,他隻是一路為黨唱讚歌的黨的文藝戰線上的一枚螺絲釘。

2014年4月,一天深夜,我媽突發心髒房顫,120接到我爸電話後,前往我家。我爸當時已經病重,無法和120的一位護工一起抬我媽。我爸隻有下樓,花錢請門衛,給那位護工搭手,抬我媽下樓。到了醫院,120方收了200元出車費,一把扯下蓋在我媽身上的鋪蓋,呼嘯而去。成都四月深夜,隻有攝氏十七、八度,不蓋鋪蓋很容易感冒。2014年,我媽已八十五歲高齡,120救護車不管不顧。醫院也不提供免費鋪蓋,要用的話,必須出錢租。我爸媽都很節約,不願出那錢。於是,我媽就搭著醫院給的一張薄薄的淺藍色無紡布(一次性口罩布料)熬了一晚上。120護工把我媽抬出門去醫院時,我媽腳上是光的。那天,整整一晚,我媽都光著腳。一位白發蒼蒼的八十五歲老人,蓋一張無紡布,在號稱“救死護傷”的人民的醫院過夜,除了在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中國,世界上,哪個地方可以見到?

網載,中國大陸有13.97億人,其中,850萬公仆共用897.6億公費醫療,人均10560元;13.312億普通百姓共用224.4億元,人均16.86元。在享用公費醫療費用方麵,公仆是普通百姓的626.33倍。

我為啥被抓?言論控製、思想鉗製。我父親為啥吃不起進口藥?低福利、高醫療費。我媽為啥看急診時沒鋪蓋蓋?醫療產業化,醫院成為當地政府的收稅機器人。我進看守所那段時間,我媽恨得咬牙。我父親去世後,我媽無限懷念和我爸在一起的時光。我被抓、我爸去世和她自己看急診時被無紡布羞辱的根本原因,我媽不去想,反而衷心祝願暴政永在。愚民教育的目的就是這樣,讓你在被殘酷鎮壓的同時,喊暴政萬歲。

我在省衛幹院工作了四年之後,調到成都市絲綢進出口公司工作,幾年後,再調到工商銀行四川省分行國際業務部。在銀行工作十年之後,我買斷工齡,然後,混跡於分類廣告公司和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我足足幹了八年。2007年——2015年,八年間,我轉戰於中國人保四川分公司銀保部和華夏人壽四川分公司銀保部。每天,都要在無數個銀行網點之間奔波,目的隻有一個,讓銀行網點多多推銷我所在那家保險公司的保險理財產品。我的很多短詩,就寫於從這個網點到那個網點的路上。背著沉重的保單和營銷資料,拿著諾基亞鍵盤手機,走在成都大街小巷,看著口號銜接的各種街景,我在手機備忘錄上隨手寫短詩。從朦朧到寫實,從短詩到長詩,我走了七八年。

在工作變化的過程中,我從成都市人才交流中心交錢贖回我的個人檔案。裏麵,沒有瑕疵,並且,專門有一頁,說我在64期間沒有不當言論,和法輪功也沒關係。可以斷定,有檔案的大陸居民,都有這兩項政治結論。

2002年,我從銀行出來,成為無業遊民。閑著沒事,除了在川大留學人員服務部學英語口語,就是成天在網上閑逛。網絡,給我打開新的視野,也帶我走進我的人生沼澤。在泡網俱樂部、天涯社區的“天涯雜談”、天涯社區的“天涯詩會”、天涯社區的“關天茶社”、強國論壇、新浪“黃金四十”聊天室、碧聊、北大“一塌糊塗”網站、北大“往複”論壇、凱迪社區的“原創基地”和“貓眼看人”、慵散論壇之間溜達,給我極大的精神滿足。其間,我遇到一位異見人士,後來,他成為我的精神導師,從他嘴裏,我首次聽到聞所未聞的打“AB團”、坑口兵變、顧順章事件、萬人坑事件、紅色革命根據地真相、長征真相、方誌敏被殺真相、皖南事變真相、西安事變真相、孟良崮戰役真相、平型關大捷真相、台兒莊戰役真相、百團大戰真相、“大生產”真相、“抗美援朝”真相、三區革命、卡廷森林慘案、“喀什米爾公主號”事件、長春圍城。這些黨國親手製造的血案,徹底動搖了我對黨國殘存的一點信賴。“既得利益集團”、“血拆”、“槍口向內”、“支部建在連上”、“第三國際”、“絞肉機”,這些我今後的路標,也經由他告訴我。除了《蘭亭序》、《古戰場》,他還給我背誦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講——“八十七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在這大陸上建立了一個國家,它孕育於自由,並且獻身給一種理念,即所有人都是生來平等的。”以及,範仲淹的《嶽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在他的建議下,我的寫作視野從個人情緒發泄轉到公共題材。但是,當我寫到一定深度時,他開始勸我,叫我別寫那麽陰暗的東西,多寫點花花草草。我被他喚醒後覺醒,最終,又和他分道揚鑣。

我住的房子太過老舊。樓上,時常一整夜一整夜的吵鬧,薄如紙片的樓頂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推箱子的聲音,串珠滾落在地的聲音,拖鞋來回走動的聲音,廝打謾罵的聲音……

總之,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我想,不會是因為我在寫的詩歌招來國安的眼睛吧?我住的玉林北街街口一家院子,就是國安辦公所在地。

開著電視,躺沙發上睡覺,依然失眠複失眠。沒法,我隻有回我父親和我母親家裏去暫住。

那時,是2011年左右,3508廠正在拆遷,我父母還住在3508廠家屬宿舍新區。出廠區後門,跨過人行橫道,就是錦江河。每晚,我和我父母都去錦江河邊散步。每次散步,我都把我的筆記本塞進褲腰。

那段時間,我在PICC四川分公司銀保部上班,每天穿行在成都的南門、東門和市中區之間。從一個銀行網點到另一個銀行網點的路上,一首短詩,或者,幾首短詩就在我的手機備忘錄上寫好了。寫好後,我會讓這些詩在備忘錄上待一會兒,我希望我的隱身戰友在網絡的另一端看見,幫我保存下來。然後,我會謄上筆記本,再把備忘錄上的詩果斷地刪掉。 

是的,此時,我還沒有匯入大海,我隻是一顆單打獨鬥的水珠,我怕風、怕笑聲、怕竊竊私語,怕有人看到我在寫大逆不道的文字。就這樣,我在備忘錄上寫了刪,刪了寫,謄寫到筆記本上的詩也越來越多。我買了個超級大的手提包,從一個筆記本開始,再到兩個筆記本、三個筆記本、四個筆記本。我把這四個筆記本通通放在這個大包裏,成天到晚提在手上。晚上,和我父母一起散步前,我會拿出這四個筆記本,從這個大包裏。冬天,衣服寬大,四本筆記本插在我的褲腰上,和我一起,和我父母一起,走過無數個黃昏。我怕把本子放在家裏,怕盯梢跟蹤我的人拿到我大放厥詞的證據。其實,那會兒,離我要解剖的極權專製共產基因很遠,離我直麵的靶心——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很遠。那會兒,我隻是遠距離畫像。

從一個銀行網點到另外一個銀行網點,除了坐公交車,就是走路。路上,除了拿起手機寫詩,我還會拍一些視頻。特別是,經過自由市場的時候,經過一些有標語口號的地方。

我按開視頻,舉著諾基亞手機,走過小商小販、走過吆喝聲、走過各種蔬菜標價,但並不錄製。我隻是打開視頻,舉著手機經過我認為應該攝錄的人物和場景,我不點擊那個紅色按鈕,我怕點開那個按鈕的後果是被專政機器“專政”。我覺得,一定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看見並保存我正在“拍攝”的場景。

我是六零後,我長大的那段時間,“文革”從轟轟烈烈到偃旗息鼓。我沒有親身經曆紅色風暴,但政治運動的慘烈依然將不可磨滅的痕跡刻進我的腦海,我深知反黨的後果,諸如戴高帽子遊街、被批鬥、進“牛棚”、進“五七幹校”,結局無非是被革命群眾的腳踩成永世不能翻身的肉泥、身敗名裂,甚至,被株連九族。

我媽說她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沒有入黨,而我反檔。因為政治觀點相左,我暫住我父母家時,處處提防著我媽。她遞給我的維生素,我扔進下水道;她為我燉的雞湯,我狠心倒掉。為啥這樣?我怕她下毒。你說,好笑不好笑?睡覺前,我媽給我端來紅色洗腳盆叫我洗腳,我突然看見我父親在報紙上麵標注的幾個紅字,當時,我好一陣心驚。看見媽媽放在紅色塑料袋旁邊的菜刀,我也驚恐不已。我父親說陽台封死了不好,萬一發生火災,沒有逃生的地方。他把封死陽台的不鏽鋼欄杆鋸開,再在陽台外修了四級進出陽台的水泥台階。這下可好,在我眼裏,四級水泥台階成了四次夢魘——四次網絡圍剿——的暗喻。走過前三次黑風黑雨後,我感覺我又站在第四次黑風黑雨麵前。回頭來看,這四次夢靨其實是四次被迫害妄想。

走出第一層自我監控的恐懼——跳出被迫害妄想症的泥潭——後,我又走進第二層恐懼。因為在微信群和微信朋友圈發表“抹黑”黨國的文字,我一再被思想警察叫去“喝茶”。與此同時,我不斷“翻牆”,將我的詩文發給《北京之春》。每次上晚班回家,進院門前,我都要給我的iphone設置開機密碼,怕突然被抓,手機落入警察手中,備忘錄裏的反詩被有司截獲。死盯我的餘警官一來電話,我就渾身發抖。經常,我會在入睡那刻突感窒息和喪失意識,瀕死感包裹全身,痛苦難以言說。飛越大監獄,來到美國後,這樣的窒息感和瀕死感再沒出現過。

總有朋友問我,你怎麽這麽敢寫?其實,我寫反詩之路,也是恐懼之路。隻不過,一邊恐懼,一邊寫。

我在衛幹院的同事及閨蜜王姐回憶,有次,我和她一同去某處開會。開會時,我拿著溜溜球,不停地朝地麵拍打,自由散漫到極點。我的自由散漫,一遇上自由主義,立馬變成一股強大的推力,將我推向人本主義和個人主義。我覺醒過程,相當痛苦。很長一段時間,愛國主義、黨國主義、集體主義和自由主義、人本主義在兩個不同的方向拉我,我差點沒被拉分裂。因為接近異見人士,我的內心無比恐懼,甚至,幻想自己因為接近他而被黨國整肅。這種恐懼跟隨我整整十年,可見,言論控製、新聞封鎖下,自我審查、自我監視多麽可怕。

這四次被迫害妄想,我會逐一寫,看哪天動筆。

2023年12月15日,紐約布魯克林大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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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na 回複 悄悄話 城頭上看到您的文章,尋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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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二胡一刀' 的評論 : 是,看看眼下信奉共產主義的還有幾個屈指可數的國家……謝看!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tugan' 的評論 : 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後悔不是學曆史的。謝讀~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Nosohard1' 的評論 : 1955年?我姐還沒出生。問好~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野彪' 的評論 : 中國夢 ,忽悠夢,是吧?謝讀~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琪子' 的評論 : “東風吹,戰鼓擂……”這歌,唱了很多年,所以記得。謝讀,並謝回音~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野彪' 的評論 : 和1949年前比?比新聞自由度?比有無在野黨?比大學校長能否腳踢黨首?比在國際上的地位?老百姓為啥老和1949年以前比?洗腦洗的。我媽總愛說“舊社會不是人過的”,為何不是人過的?先是抗戰,後是國共內戰。而這兩次戰爭的始作俑者是誰,我媽不問,也不會問。謝謝提供視角~
辣 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魅力野花' 的評論 : 謝看流水賬:)
二胡一刀 回複 悄悄話 這個世界上別的理論都可以探討,唯獨共產主義不可支持,中共更是共產黨裏的怪胎。
琪子 回複 悄悄話 你記得歌詞很清楚,“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曆史規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國主義必然滅亡,全世界人民一定勝利,全世界人民一定勝利!”哈哈哈,曆史詞語,也不可抗拒。這是製勝的筆杆子。真假,千年後再論。
謝謝你人生的分享!
tugan 回複 悄悄話 學曆史的,發生過的事件記得那麽清楚。
Nosohard1 回複 悄悄話 照片上的人如果說是 1965年出生的, 沒有人相信, 我敢相信你是1955年生人
心之初 回複 悄悄話 國夢是啥?是在經濟高速發展、高醫療費、高房價、高教育費、高壓維穩、高失業率、高資源枯竭、高環境汙染、低工資、低福利、低社保、低人權、低言論自由度的同時,“四項基本原則”、“五不搞”、“七不講”、打勾選舉,並且,大搞第二次造神運動和家天下”罄竹難書。寫完了事,求幸求福。
野彪 回複 悄悄話 上帝造人,是給了人缺陷的。沒有誰是完美的。
所以,由人類組成的人類社會,也不是完美的。
共產黨做的不好,但應該比49年前強。這也是共產黨當年受到絕大多數老百姓認可的原因。老百姓不是同美國在比,老百姓是同49年以前比。
魅力野花 回複 悄悄話 流水豆腐帳。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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