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山老鬆的回憶錄

主要以回憶錄的形式,把人生經曆過的人和事進行重現,時間追朔從1970年到2017年,真實的經曆,鮮活的人物個性,希望能讓您茶餘飯後,有些談資和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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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依舊,道路在腳下,也在心裏,不斷被掩埋,又不斷被清晰地鏟出來。

(2026-01-30 06:44:32) 下一個

癱在沙發上,熱氣從毛孔裏蒸騰出來,與窗外的嚴寒隻隔著一層玻璃。玻璃上凝著冰花融化成水滴,像是冬天用最精細的筆觸勾勒出的、短暫而脆弱的音符。兒子給我遞來熱毛巾,一聲脆聲的“辛苦和對不起”,讓我身上的疲憊頓時去掉許多,我知道,兒子剛才在上中文的“網課”。

這場雪,果然如約而至,帶著一種近乎戲劇性的隆重。媒體連日的預警,超市裏被掃蕩一空的貨架,鄰裏間匆匆交換的叮囑眼神……這一切,都為它的登場搭建好了舞台。而當它在淩晨兩點,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靜謐開始覆蓋一切時,你反而覺得,之前的喧囂都是一種失敬。它就該這樣,沉默地、浩大地來,把人間所有的規劃和忙碌,都輕輕掩埋在一片均質的、發著微光的潔白之下。

鏟雪是兩個半小時的、純粹的體力勞作。雪鍁切入雪層的感覺,起初是蓬鬆的阻力,但但它實在太厚了,要想有效率就得每次鏟起更多更厚。一鍁,兩鍁。。。清理出停車位和通向兩邊鄰居的人行道。雪粒或著冰粒落在衣服上,、落在帽子上,都化成了水,汗水這時也從額角滲出,然後匯成細流,沿著脊背滾下,浸濕了內衣。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急促的白霧,與漫天飄灑的、細了許多的雪沫、粒混在一起。腰部的酸疼是從深處泛上來的,像一根被過度使用的老彈簧,提醒著你歲月和地心引力的存在。但這勞作裏,竟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踏實感。它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證明:你在應對,你在開辟,你在屬於你的這一小片土地上,抵抗著自然的渾茫。

此刻,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像被雪水洗過一樣,清晰而敏感。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更遠的北方,飄回了童年的雪天。那裏的雪,似乎從沒有這般“暴烈”的預告,也無需引發這般“如臨大敵”的備戰。它總是來得更溫柔,也更悄然。一夜之後,推開門,世界便換了模樣。田野睡著了,蓋著厚厚的、起伏有致的絨被;遠山沉默地臃腫著,線條變得圓潤;村莊的屋頂高低錯落,都被施了統一的魔法,升起嫋嫋的、筆直的炊煙,那是人間溫暖的信號,在凜冽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那時的雪,是年味的序曲,是寂靜的放大器,是讓一切遊戲都變得新奇有趣的、上天賜予的禮物。我們在雪地裏打滾,用通紅的手堆起醜陋卻自豪的雪人,將鞭炮插在雪堆裏點燃,看它炸開一團四濺的、晶瑩的驚呼。那份對雪的感情,是親昵的,是融在季節輪回裏的、理所當然的歡喜。

如今,在這異鄉的、堪稱“暴虐”的雪景前,那份親昵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凝視。它依然是美的,一種壯闊的、甚至帶點壓迫感的美。平時熟悉的街道、草坪、汽車,都失去了原有的棱角與定義,融合成一個陌生的、屬於童話或嚴冬的國度。但你知道,這美的背後,是潛在的危險,是不便,是對脆弱現代文明的一次小小考驗。你欣賞它,也敬畏它;你為它的純淨而心動,也為它的力量而預備好鐵鍁與雪鹽。

這種複雜的心境,或許正是漂泊歲月饋贈的另一種“適應”。就像那粒“初心”的種子,學會了在混凝土縫隙與異國岩層中尋找生存之道。對雪的情感,也從單純的童年歡愉,沉澱為一種理解後的共處。你理解了它的多麵,也看清了自己在它麵前的位置——不再僅僅是那個被它驚喜的孩子,也是一個需要為家門開辟道路、為自己與家人負起責任的成年人。

窗外的凍雨還在繼續,敲打在窗上,細碎而密集。腰間的酸痛依然隱約存在著。我忽然想起那首醞釀中的《詠雪調》。它不該僅僅是讚美潔白,或許,更應該詠歎這覆蓋與開辟的輪回,詠歎這從故鄉到他鄉、從童年到中年,始終與雪相伴的、不斷變遷而又隱隱相連的旅程。雪落在不同的土地上,也落在生命不同的季節裏,它以同一種物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映照出觀看者不同的心境。

灶上的水燒開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另一場微型的風暴。我起身,去為自己泡一杯熱茶。我知道,待會兒可能還要出去再鏟一次,或者再撒一遍鹽。這場與大雪的“對話”還在繼續,它不全是詩意的,卻無比真實。而當我端起茶杯,看著窗外那片被我的勞作暫時規整出一角秩序的白茫茫世界時,那口茶水的暖意,似乎也連通了童年雪後母親遞來的那碗薑湯的溫熱。

風雪依舊,道路在腳下,也在心裏,不斷被掩埋,又不斷被清晰地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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