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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差一點被遺忘的家書- 來自1960 年代

(2026-03-13 10:49:00) 下一個

偶爾發現一封家書, 沒有信封, 裝在一個封口的塑料袋裏,在加拿大家裏出現一定是一個奇跡,也許 下一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記錄下來。

這是一封德姐寫給西弟的個人信件。

寫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已經作古,信裏提到的人可能還有個別的在世, 但是可能性也不大。

結尾的日期難以分辨, 但是從內容來看應該是文革初期。

我來試著把信完整地寫下來, 再解釋一下背景。

 

西弟,

 

來信收到,得悉一切。關於有人檢舉我父親當過偽縣長,可能有人與你有仇,完全是捏造的。我15歲(媽)才生你,當然你不知道我家在我結婚前的情況, 我不妨告訴你, 就會知道家中的情況。 

我14歲的時候,爸爸到杭州一帶找工作(什麼地方我不曉得),母親很想回杭州看看外祖父母, 爸爸先走媽媽帶了弟妹與八月間動身到杭州,本來不想帶我去,可是我很想到杭州讀書,再三請求媽媽也帶了我去。到杭州就在外婆家安家落戶,原來想住一段時間另外找房子,可是我家經濟困難,就住下了。我們姊妹也進了明敏小學讀書。那時我已六年級了。

第二年正月15日,(媽)生下了你,為了母親沒奶水,催奶媽又沒條件,隻好由舅母介紹抱到她娘家的地方去吃奶,阿富這個名是奶媽取的。

我15歲的下半年我已經高小畢業,原來我可以進中學隻因爸爸負擔不起我讀書的費用,隻好不進中學。後由爸爸的朋友介紹我到杭州醫院學護士,醫院裡隻供膳宿,零用還是爸爸給我。說也可憐,照杭州的風俗,高小畢業的大姑娘不穿旗袍,就該穿裙子。我又沒有旗袍,也沒裙子,小娘舅就看我太不像樣,給我做了一件減價布的旗袍去醫院。雖然是一件不好的旗袍,可是我作為一件客衣,在醫院裡天天穿工作衣,禮拜天回家才拿這一件旗袍穿上。

第二年春(我16歲了), 爸爸失業在家母親又生了一個妹妹,禮拜天我回家,說媽生了一個妹妹,我很高興,到房裡一看, 媽媽含淚告訴我說妹妹給爸爸抱到育嬰堂去了。育嬰堂,這個資本家開的騙騙人的慈善機構, 我妹妹進去還不是死嗎?當時我好像額上一個天雷,我就帶哭帶罵爸爸說,爸爸狠心重男輕女討飯也要把妹妹帶身邊不應該抱進育嬰堂。

爸爸呆呆地站著,不發一言我爸爸生性忠厚,穩重,對子女慈而嚴,寡言笑,我到如今想著,心痛欲裂,止不住心酸淚往下流。

後來我結了婚,生了子女,生活艱難回憶這樁事,不知道哭過多少次。想到我爸把妹妹抱進育嬰堂時候,他內心的酸痛,想到讓他女兒罵而呆呆地悶聲不言,他心裡的難過,是筆難寫,言難形容的,是出於不得已的經濟的壓迫把親生的女兒丟入了火坑。我同情了爸爸,我不該抱怨爸爸。但結果我沒有像爸爸悔過道歉,我罪該萬死。

我爸爸每次寫信回來,總是說寄人籬下,依人作嫁,拿幾個薪水不容易, 家中要節省。爸爸要是當過偽縣長,家裡怎麼會如此困難呢?

同年四月裡,爸爸還是沒有工作,我在醫院裡有一個同學,蘭溪人,給我介紹許配你姐夫。那時舊禮教,男家送給女家訂婚,除禮物外,還有聘金,因為家中困難,爸爸就答應了這個婚事。16歲的我就給我訂了婚。

同年暑假,浙江省立助產學校招生,是由每縣保送二名,我在醫院,總覺得文化水平太低,不能理解醫藥。我就寫信給叔父,由叔父給我到麗水縣政府報名。本來先縣考,再省考,經叔父的申請,就讓我直接參加省考,原規定年齡18歲至36歲,16歲是不夠資格的,(叔父)讓我把小學畢業文憑上的年齡改了,最後給我考取了。

在產校讀了兩年,畢業又在本校附近醫院實習半年,非但不要學費,書費,還有夥食費,一個學期又有兩套衣服發給。家中隻供給零用錢,我很節省。記得你四歲那年,我把節省下的錢給你買了一套衣服,一雙鞋,媽媽問誰買的,我說我買的,媽媽問你哪來錢,我笑笑,告訴她是她給我的錢,母親也笑了。

我18歲畢業,19歲二月,媽媽送我到蘭溪結婚了,本來規定畢業出來的助產士,該回本縣衛生院服務, 結婚後麗水縣,來了好幾封信叫我去服務,你姐夫不給我去,懦弱的我就老死在家了,到現在做這工作,不曉得的人總說我娘家經濟好,培養出高深的學問,才能做這工作。

我的情形可能我弟也不知道今天寫了一大篇,好像在寫我個人的歷史,實在關係我家的情況。要是爸爸做偽縣長,怎麼會不培養子女上進求學,怎麼會上無一片瓦,下午寸土。

在麗水住的房子,也是姓端木的人家的。端木家連排兩座房,兄弟兩個一個是做縣長的,一個也做大官,什麼名稱我不知道了。要是爸爸做過為縣長,怎麼會把親生的女兒往死裏推,再說那時候反動派要做一個縣長,要有背景。所謂朝裡有官得官做,要有大學畢業的資格,要能吹牛拍馬,我爸爸一個條件都沒有, 怎麼回輪到他,爸爸隻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今天上級要你就存在,不要就一腳踢開,不像現在共產黨領導有保障,從我懂事起根本沒有這回事。

女兒來信她們那裡曾有過武鬥,現在已好了,她愛人是領導人物,隻是寫寫檢查書,沒有遊街戴高帽,也沒靠邊站,照常工作。現在在駐軍辦的毛澤東思想訓練班學習,她自己以造反派的身分也參加了毛澤東思想培訓班學習,一切很好,叫我勿念。潤之來滬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我身體很好,請勿念。今天就寫到此,再話。希我弟經常通信,免我掛念。 此囑。並祝你們

闔家安好

姐 德 手書/10日九 丁下

 

 

以上是整篇的家書,基本沒有段落,我加上了段落便於閱讀, 信是寫在撕下來的學校筆記本紙上,一定是小孩子一個學期沒有寫完的筆記本,德姐撕下來用了,沒有段落也是節約用紙。

德姐我小時候見過幾次的,她去世的時候已經96 歲了。 她生了許多孩子,可能六七個,隻有最後最小的是一個兒子,而丈夫在她很年輕生下小兒子後就去世了。她可能不到四十就守寡了。

而她一個人憑一己之力,養活全家,最後孩子也不錯。 她信中所說的讀書嫁人,都是49 年以前的事情, 20 年代到30 年代。 她丈夫去世後, 她因為有醫學背景,在當地行醫,基本上是坐鎮老宅,病人上門。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收拾得很幹淨,皮膚白淨,手很纖細美麗, 非常慈祥, 有一雙家族的眼睛, 很大, 雙眼皮, 炯炯有神, 和西弟東弟一摸一樣。她一直工作到她去世。一個非常特別的老人。

而西弟在文革初期收到衝擊,所以給姐姐寫信問詢家裏以前的情況。西弟出生的時候, 德姐已經15、6 歲了, 所以德姐知道家裏的曆史和父母的曆史, 而西弟是不太清楚的。 德姐下麵是另一個弟弟東弟, 東弟49 年去了台灣, 四十年了無音訊,八十年代東弟回過大陸一次見到了德姐, 老淚縱橫,東弟放棄大陸已經訂了婚的未婚妻, 後來娶了台灣當地的女人, 生了兩個女兒。 那一次回大陸以後, 和德姐與西弟一直有書信聯係, 90 年代東弟就過世了, 再也沒有來過大陸。

最後西弟也許是因為這些事實,文革沒有受到衝擊,但一直是被考察對象,政治上沒有什麽前途,盡管他聰明上進。西弟在上海讀大學並與同班女同學結婚也生了兩個女兒, 按西弟的說法, 他們這一支在家族族譜上就是“ 絕”, 沒有了男性後代, 他一直很遺憾這一點, 但是也沒有什麽辦法。 

這封信信息量很大, 可以看出, 德姐的家庭都是有文化的, 二三十年代的父母都斷文識字, 雖然經濟上不太寬裕, 但是也不是赤貧, 二十年代還有叔父可以開後門找人讓德姐直接參加浙江省護士學校省考並修改年齡,要知道每個縣隻有兩個名額,也是要考的,合格才能考省考。

而德姐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子,也有一種精神,非常上進,小小年紀就憧憬看世界,可惜家道中落,19 歲就被迫嫁人。 49 年以前丈夫就去世了,丈夫家倒是本地紳士大戶人家,我去過的德姐家房子是大宅,小小豪華。

德姐家49 年後沒有收到任何衝擊,也是奇跡。也許她有技術本地需要,也許她是寡婦,如果丈夫在世就很難說。

還有德姐的大女兒嫁給了一個政府的長征高官,也許也是一個免受衝擊的屏障。

總而言之,一封家書讓我重新認識了德姐和西弟,知道了我以前不知道的家族曆史和祖先。

願他們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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