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太門西》:山上長弓 著
第84章:雷峰塔祭(3)
不久皇宮就傳出流言蜚語,說黃妃被人掠去失身了,被強盜占有了三天三夜,強盜玩夠了,丟下她揚長而去。說什麽的都有,添油加醋,說的那個難聽,十分惡毒。
還有更糟糕的,黃妃懷孕了,這下流言蜚語就傳得更瘋了,都說黃妃肚子裏的孩子是個野種,是那個擄掠她的匪徒留下的。
錢俶嚴令封口,誰要是亂嚼舌根,嚴懲不貸,想以此阻止各種流言蜚語。但流言蜚哪裏阻止得了?後宮是個是非之地,女人們爭風吃醋嚼舌頭,勾心鬥角耍心眼,沒事都要生點事出來,何況出了這麽大的事,又是發生在國主最喜歡的寵妃身上,都幸災樂禍,投石下井,即便被責罰也要嚼舌根,看到黃妃出事她們心裏高興。
錢俶一直護著黃妃,拒絕相信那些流言蜚語,但架不住這些個話天天往耳朵裏灌,像是有人在故意推波助瀾。流言蜚語聽多了他心裏也有了別扭,如果黃妃肚子裏的孩子真是別人的,那麽他這個王八就當大了。
人心裏一旦有了懷疑,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越長越大,越來越讓人難以釋懷。到後來一想起黃妃可能懷了別人的孩子,錢俶的心就像被毒蛇咬了一樣。
黃妃明顯感到了錢俶的疏遠,來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幹脆不來看她了。
另外就是皇太後對黃妃的態度,自從黃妃被找回來後,太後沒有給過黃妃好臉。還暗地裏說,女子被人掠走就不清白了,應該以死證清白,真不知道這女人為何還有臉活在世上。要不是國主寵愛黃妃,太後就叫人把黃妃扔到荷花塘裏了。
黃妃絕望了,終日以淚洗麵,門也不敢出,幾次想懸梁自盡,但想到肚子裏的孩子,硬是咬牙挺了下來。她可以去死,但孩子是無辜的,她無論如何要保住這個孩子。
黃妃想見錢俶一麵,她有話對他說,但錢俶沒有來。太後見國主對黃妃冷淡了,就把黃妃趕到一個破院子。太後之所以還讓黃妃活著,不是憐憫她,而是留著她還有用處,太後的心思深著呢。
黃妃身邊隻留下一個貼身丫鬟紫竹,沒有人管她們,由紫竹到火房討要些冷菜剩飯勉強度日。
到了分娩這天,也沒人來過問,更沒有產婆,看樣子太後是要讓黃妃和孩子自生自滅,如果難產死了,那是最好結果,也省得將來處置她們。
沒有產婆,就隻有由紫竹來接產。黃妃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已經非常虛弱,紫竹又沒有接生經驗,孩子一直生不出來。
這樣下去母親和胎兒都很危險,急得紫竹手忙腳亂,慌了神,哭了起來。
其實太後和錢俶都來了,隻是等在院外,太後也不準人進去幫忙。
聽到紫竹的哭聲,錢俶心中不安,來回走動。
院內傳來黃妃的喊叫:“九郎,九郎,你好恨心,這是你的孩兒呀!”
緊隨著是聲嘶力竭地大叫:“啊啊啊…我的孩兒!” 看來黃妃是拚著最後的力氣要把孩子生出來。
錢俶不忍,轉身離開,臨走時留下話,母子要活著。
錢俶剛走了兩步,就聽到哇的一聲嬰兒哭聲。
生了!錢俶莫名的激動,他有一種心靈感應,這是他的孩子。
他停下來,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頭。如果他去見了這孩子,後來證明這孩子不是他的,那還不被世人譏笑,他又將如何麵對?
他忍心離開了,硬是沒有去看一眼孩子。後來想起此事,這是他一生最後悔的決定。
黃妃生下一女,紫竹把孩子遞給黃妃,黃妃從來沒有這麽幸福過,也從來沒有這麽悲傷過,她知道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女兒。
黃妃把孩子抱在懷裏,盯孩子的臉,仔細的看著嬰兒嬌嫩的眼嘴耳鼻,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要把一切印在自己的腦子裏。
然後她把掛在脖子上的雙鳳玉佩取下來掛在孩子脖子上,摸著孩子的臉,淚如雨下,“可憐的孩子,娘不能陪伴你長大了,這個玉佩就是娘,娘會在冥冥之中保護你。”
這時房門被推開,太後走進來,太後身邊的嬤嬤上來就要奪孩子。
“你們要幹什麽?” 黃妃把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裏,紫竹也衝上去保護,但被嬤嬤狠狠推開。
黃妃產後大出血,已是奄奄一息,孩子被嬤嬤一把奪過,黃妃怕傷著孩子,也不敢死拽著不放。
黃妃撐起身子,指著太後詛咒說:“這孩子的血脈比你們錢家高貴,你要敢謀害這孩子,錢家定遭天譴!”
太後大怒:“大膽!你這個妮子壞了我錢家的名聲,現在又親口承認這孩子不是我們錢家的血脈,我本來還想饒你一命,看來你是自己不想活了,來人,拖出去!”
“不用!” 黃妃不知何時手上握了一顆藥丸,她把藥還扔到嘴裏,咽了下去。
“小姐!” 紫竹驚叫著撲上來想阻止,但已經晚了。
黃妃對太後說:“你們錢家不要我,我也不想再跟你們錢家有任何牽連,我生不是錢家人,死不做錢家鬼,一刀兩斷。” 說完鼻孔開始流血。
“小姐!小姐!” 紫竹驚恐萬分。
黃妃拉起紫竹的手,“紫竹,我能活到今天,我能把孩兒生下來,全靠了你。你從小就跟著我,對我忠心耿耿,我無以為報。”
紫竹哭說:“小姐,你不要說這些了,紫竹從小跟著小姐,小姐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黃妃喘口氣說:“紫竹,我還有一個請求,我那孩兒…” 說到這裏已經一口氣接不上來。
“小姐,我知道,紫竹一定照看好孩子。” 眼見黃妃不行了,紫竹大哭。
黃妃眼口鼻出血,已經沒有氣了,但眼睛卻睜著,真是死不瞑目。
太後沒想到黃妃如此怨恨,用自盡來切割與錢家的關係,死了也不願做錢家人。
當天皇宮就對外宣布黃妃生了一子,取名錢惟治,黃妃本人難產而亡。
這個錢惟治是廢帝錢倧的兒子,錢倧被奪權後,胡進思一直處心積慮的要殺錢倧,以絕後患。雖然錢俶一直在保護錢倧,太後還是不放心,這時錢倧的一個妃子又有了身孕,太後就打算把錢倧的這個孩子養在錢俶名下,這樣一來,即便錢倧全家遇難,也能為錢倧留個後。
當初太後沒有殺黃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錢倧的那個妃子懷孕的時間與黃妃差不多,太後就想到用錢倧的這個孩子冒名頂替黃妃的孩子。
至於怎麽處置黃妃的這個女兒,要是按著太後的意思,直接浸水淹死得了。但當看到錢俶聽到黃妃死訊時那個悲傷的樣子,太後知道錢俶對黃妃餘情未了。太後還是第一次見錢俶這麽凶,要不是她攔著,錢俶就打殺了那個搶孩子的嬤嬤,所以她也不敢擅自殺了這個孩子。再說了,萬一這孩子是錢家的血脈呢?
後來征得錢俶的默許,太後讓紫竹把孩子抱出了宮,總算留了孩子一命。
…
錢俶如實的說了一切,沒有任何隱瞞,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夢露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她為自己難過,一生下來就沒有了娘。但更為母親難過,母親為了她忍受了多大的屈辱和苦難。
慧慈師太也淚流滿麵,握著夢露的手想安慰她。
就連錢俶也眼中含淚,見夢露哭成這樣,心中十分難過,但又不知怎麽勸慰。
此事的大概夢露已經從慧慈師太那裏聽說過,但從錢俶口中說出來,她還是非常傷心、無法接受。這人是我爹,他怎麽能這樣對待我娘?我家夫君就不會這樣,我們是金刀寨主的奴婢,夫君也從來沒有嫌棄過。
想到夫君,夢露便說:“我要見我夫君。” 這麽大的感情衝擊,她感到難以承受,她這時最需要的就夫君在她身邊,隻有夫君才讓她有依靠。
慧慈師太看了一眼錢俶,錢俶點點頭,慧慈師太去把太門西叫了進來。
夢露一見太門西進來就撲了上去,太門西伸手摟住夢露,夢露鬆了一口氣,心中頓感踏實,天塌下來也承受得住。
錢俶本來一副悔恨萎頓的樣子,看見太門西這個陌生人,馬上打起精神,又變成了吳越王。
“你就是太門西?” 錢俶打量太門西。
“見過吳越王,草民正是太門西。” 太門西回答得不卑不吭,沒有小民見到國王的緊張樣子。
錢俶點點頭,“我知道你。”
太門西心說你當然知道我,當年我把你們吳越軍趕出了南唐。
錢俶沒有再理會太門西,他對慧慈師太說:“你當年把孩子從宮中抱走,後來到那裏去了?我想找你們也找不著。”
慧慈師太歎息一聲說:“我獨自帶著玉兒隱姓埋名過了五年。” 因為孩子身上有塊玉,所以慧慈師太叫孩子玉兒。
慧慈師太繼續說:“有天來了個遊方道士,說這孩子是天上的翠微星,身負天命,他要帶走。說完手一甩,我頭昏了一下,玉兒和道人就消失了。我自覺辜負了小姐,於是皈依佛門,念經吃齋,祈求佛祖保佑玉兒。”
太門西心想,原來夢露並不是官奴,而是被老道拐走了。太門西知道這個老道是誰,在廬山見過一麵,他心說這個老道不地道,把夢露當成奴婢賣給了金刀寨主,下次再見到這牛鼻子先打一頓再說。
錢俶問夢露:“孩子,後來怎麽了?” 他想知道這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我…” 夢露不知該怎麽說。
太門西接過話,“夢露被賣身為奴,賣給了一個惡人,吃盡了苦頭,受盡了折磨,最後還被此惡人打殺,幸虧我路過救了她。” 此種傷心事夢露不堪回首,太門西替她說了。
錢俶沒想到這孩子遭遇如此悲慘,心中更是內疚難過,他想彌補,“孩子,你願意回來嗎?讓我彌補我的過失,給你一個最好的生活。”
夢露看向太門西,太門西對錢俶說:“夢露現在生活很好,什麽都不缺。” 直接了當的給拒了。
太門西與夢露已不是過去的主仆關係,夢露現在是他的夫人,他什麽都替夢露做主,他有這個權利。而這也正是夢露所願,她需要夫君為她做主。
但錢俶卻有些不爽,我問我女兒,你插什麽話,“你能給她什麽,一天到晚顛沛流離,而我這裏是皇宮,要什麽有什麽,可以過上平安舒適的日子。”
太門西心想你這個吳越王也當不了幾天了,將來我是公爵,你隻是一個亡國之君,地位還沒有我高。但想到錢俶是夢露的生身父親,也就忍住沒有說什麽。
錢俶對夢露說:“孩子,如果你認祖歸宗,你就是公主。爹知道對不起你和娘,但你是吳越王族,有著王族的血液,你不能就這樣放低身份,自暴自棄。”
這話太門西不愛聽了,你這個偏安一隅的小國王,還真把自己當王族了,他忍不住說:“要說血統高貴,天下沒有比夢露更高貴的血統了,夢露是大唐皇室後人。夢露,把你的玉佩給我一下。”
太門西從夢露手中接過雙鳳玉佩,問錢俶:“吳越王,你知道這個玉佩的出處嗎?”
錢俶聽說夢露是大唐皇室後人,被震住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隻聽太門西說:“這塊玉來自於和氏璧,是大唐高祖嫡長子李建成的家族象征,詩仙李白,夢露的母親,還有夢露都是李建成的後人,這個血統夠高貴了吧?”
錢俶半天說不出話,怪不得鶯鶯去世前說這孩子的血脈比錢家高貴,當時還以為她說的是別人的血脈,這也是困擾他多年的問題,原來鶯鶯說的是自己的家族。想不到鶯鶯的家族這麽高貴,是我們錢家高攀了。
又聽太門西又說:“這塊玉佩是夢露的護身符,李建成的屬下及他們的後人世世代代都在保護這塊玉佩的主人。吳越王無需擔心,我會照顧好夢露的,我保證夢露將來的身份不會比吳越公主低。” 太門西這話不是吹牛,夢露將來是公爵夫人,那可是一品誥命夫人。
太門西對夢露說:“夢露,跟你爹磕個頭吧,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
夢露對著錢俶跪下,“父親大人在上,請受女兒一拜。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能在父親身邊侍奉,恕女兒不孝。” 說完給錢俶磕了三個響頭。
夢露算是認了父親,錢俶當年如此對待她們娘倆,她也沒有記恨。夢露就是這種人,不管別人怎麽對她,她從不記恨。
錢俶老淚長流,羞愧無比,孩子叫了他父親,沒有記恨他,也沒有任何責難,這讓他更為難過。同時他也明白這是女兒在向他道別,她不會回來了,從此再無瓜葛。
夢露又對慧慈師太跪下,磕頭說:“玉兒感激姑姑的大恩,沒有姑姑的撫養 ,玉兒就活不到今天。”
慧慈師太趕緊扶起夢露,“快起來,玉兒,見到你一切安好,嫁了個好夫君,我的心願也就了了,你娘在九泉之下也可冥目了。”
太門西和夢露離開時,太門西把趙光義的勸降信交給錢俶,“對了,吳越王,大宋皇帝讓我帶一封信給你。”
錢俶嚇了一跳,這小子與趙光義是什麽關係,趙光義居然讓他帶信,不可能吧?他迷惑的接過信。
太門西沒有再理錢俶,帶著夢露走了。太門西對錢俶不感冒,夢露雖然原諒了錢俶,但太門西沒有這麽寬容,他覺得錢俶當年做的事太不地道,現在又想認女兒,他為夢露感到不平。
太門西沒有遊說錢俶歸降,也用不著遊說,歸降大宋是錢俶自己的決定。錢俶是個明白人,知道吳越根本無法抗拒北宋,除了歸降他沒有別的選擇。這是曆史事實,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太門西隻是來撿個漏,白撿一個功勞。
第二天,太門西帶著夢露來到雷鋒塔,祭拜夢露的母親黃鶯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