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新發,以紀念我親愛的外婆]
在我童年的記憶裏,先有外公外婆,後有父母;
因為我出生在外婆家,當時父母都是鄉村民辦教師,沒有時間管我。我從小由外公外婆一手帶大。
對外婆施祖蘭的身世我不太了解,隻是後來通過她的片言隻語,知道一些外婆過去的情況。
1912年3月22日,我的外婆生於江蘇如東一個偏僻的鄉村。
我依稀記得外婆曾告訴我,她由於家裏窮,沒有上過一天學,從小就幫父母操持家務,家中有兄妹兩人,感情甚篤,是一個非常賢惠的女子。
外婆有一個嫂子,她們倆感情特別好,相處非常融洽,齊心協力,把一個家庭搞得井井有條,很是興旺。
大概20歲時,我外婆嫁給我外公張雪芝。
婚後,兩人相依為命,先是在如東北坎買了一塊地,兩人勤扒苦做,終於有了一點積蓄後,在大豫鎮開了一家花行,專門收購棉花。
有一年的一天晚上,來了一群強盜,逼我外公交出棉花款,我外公不答應,便同他們打了起來。後來鄰居聽到動靜,一起呐喊助威,強盜被嚇退了。也許是這個事件的刺激,外公後來放棄了生意。
1948年前後,外婆外公把家從大豫鎮搬遷到了兵房,外婆家分到了一些田,外婆繼續種田,我外公則學了一門手藝,成了一個為人蓋房的泥水匠。
我外婆從小被纏了足,行動很不方便,但她對一切都毫無怨言,不管是幹集體活,還是包產到戶以後的單幹,她的農活不比人家少做一分。
我外婆雖然不識字,但她知道文化的重要,總是要我好好學習。
我是在外婆村裏上的小學。我從小就喜歡讀書,但學習不用功。
我記得上小學三年級時,有一天,我在家專心致誌讀一本雜誌,外婆就問我:“聯星,你看的是學堂裏的書嗎?”
我笑嘻嘻地回答:“是的。”
外婆信以為真,小腳伶仃地去忙家務去了。
今天想起,我覺得很對不起外婆,我不應該騙她。
我的外婆一生隻有一個子女,即我的母親,而這個女兒還是我外婆從小收養的。
我的媽媽從小在外公外婆嗬護下長大,人生之路一帆風順,縣中畢業以後,第二年便出嫁結了婚。
據說,當時我的祖父答應讓我的父親作上門女婿,後來不知什麽原因變了卦。故後來我外公外婆巴不得我在他家生活,這樣他們的生活就不那麽冷清了。
我習慣於在外婆家生活,早就將它當作自己的家,而在父母家裏,我反而覺得不習慣、不自在。
在我上初中、高中時,我仍然習慣住在外婆家,即使在假期裏,在父母家住了一兩天,我就要千方百計回到外婆家去了。
從學校畢業走上社會後,外婆對我的工作十分關心,為我擔驚受怕,為我發愁,為我高興。
我走出校門,到做中學老師兩年、進縣城工廠五年,我仍然習慣於周末回外婆外公這個家。
1994年春節後,我即將去海南工作。去之前一天,外婆從五公裏外的她家來到我家,(那時我已結婚)默默地為我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臨走時,我與她告別,她悲傷地別過臉去,隻嗯了一聲。這一幕使我動容,每當想起此情此景,我心中就有一種不忍,當年9月,我便從海南回到了老家,同年11月,我進入了一家法律事務所上班。
我在那家法律事務所工作的六年,我感覺是我外婆十分幸福的六年。雖然我結了婚、成了家,不再住外婆家,而且我的工作也較忙,但我還是三天兩頭騎著摩托車去看望他們,去時總要帶一些魚蝦豬肉。
外婆家經濟來源主要靠幾畝棉花田,收入有限,平時生活很節儉,一直過著很清貧的生活,平時難得上街買些魚蝦豬肉來改善夥食,有時稍微積攢了一些雞蛋,還叫我拿到集市上賣掉,故我每次送些菜去時,我外婆臉上總是露出喜悅滿足的神情,我每次看到她這樣,既感到欣慰,又覺得很心酸;實際上我外婆並不是一個講究吃穿的人,她幾十年如一日,粗茶淡飯,安之若素。她如此高興,應該是她覺得我這個外孫並沒有忘本,自始至終把外婆的冷暖放在心上。
我結婚後,我外婆一直指望晚年依靠我生活、住在我家的,後來由於種種原因,她和外公兩人在80多歲以後,放棄了老宅,和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好在我住的地方與我父母家並不遠,我能經常去看望她。
2000年春節後,我的工作轉到了上海。
臨行前,我向她告別,外婆很是傷感,說:“我以後靠誰去呢?”
我安慰她:“不要緊的,還有我的父母,還有我的妹妹弟弟呢”。
現在我想,為了我所謂的前途,我一人去上海,置風燭殘年的外婆、外公於不顧,我是不是很自私?!
古語雲:父母在,不遠遊。雖然她是外婆,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重若泰山。
我知道,外婆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不是很快樂,雖然我的父母很照顧、我的妹妹弟弟經常去看她,但我的外婆仍然懷念在老宅時無拘無束的生活、懷念我這個外孫隨時出現在她身邊的時光……
我每次從上海回來,外婆總像過節一樣高興。雖然當時她耳朵已經很背,但她仍然努力想聽清我說的每一句話,關心著我生活中的每一件事。
在那些和外婆一起的短暫的時光中,我努力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每次都很配合我為她剪剪指甲、洗洗腳。
外婆有時對我說,我已經活得很久了,死倒是不怕,隻是到時看不到你外孫了……
2003年夏天,外婆中風了,半身不遂,不能行走。
當時我已從上海回到南通工作。有一天,我從南通回到家中看她,外婆臥床不起,說話都已經吐字不清,但是腦子還清楚。
我和她說話時,她關心的仍然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庭。當我第二天午後和她告別時,她躺在床上,沒有側過臉來看我,隻是眼淚滾滾而下……
2005年1月4日,外公逝世,我回家奔喪,見了臥床不起的外婆。當時家裏沒有告訴她外公的事情,午夜後,我被妹妹從床上叫起,說外婆不行了。當時我不信,因為三個小時前我還和她說話的呢。我當即來到樓下外婆的房間,隻見外婆很安詳地躺在床上,仿佛睡著了,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發現已經冰涼了。
不知為什麽,對於外婆的逝世,當時我沒有一點悲傷,隻是覺得現在她終於解脫了,終於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世界。隻是回到南通以後,有一天夜裏,一個人在房間時,在日記中追記著外婆對我的好,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外婆了,才禁不住淚如雨下……
我的外婆就這樣走了。
她一生平平淡淡,與世無爭,在這個世界上,知道她存在過的人屈指可數。一生中,外婆從不與鄰居爭強鬥勝,她也從來不在他人之間搬弄是非。她淳樸本份,勤勞善良,一生靠自己的勞動自食其力,從來沒有非分之想。她對生活沒有奢望,她安貧樂道,毫無怨言地全盤接受上天給她的命運。她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又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世界,像一棵自生自滅的秋草,又像一片空中飄零的樹葉。
外婆彌留之際,我不在她身邊,這是我終身的遺憾,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中,我隻顧了工作,沒有回來陪她,這是我永遠的罪過。她對我的恩情如海之深,如地之廣,而我對她的回報隻是如水一勺、如土一杯而已。
時光飛逝,外婆離開我已有六年。在這個六年中,我未能為我的外婆寫過一篇紀念文字,因為我覺得我的拙筆不能表現外婆對我的愛於萬一,不能表達我對外婆無限的思念。此時此刻,當我坐在電腦前打下以上文字時,我強烈地感到,和外婆無私的愛相比,我的所有事業、所有塵世間的功名利祿都是無足輕重、不值一提的。親愛的外婆,請在天堂等著我……
2010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