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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韻》109.《風入鬆·聽風聽雨過清明》吳文英

(2025-02-25 16:57:59) 下一個

《風入鬆(1)·聽風聽雨過清明》

吳文英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2)《瘞(3)花銘》。

樓前綠暗分攜(4)路,一絲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5),交加(6)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

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

惆悵雙鴛(7)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1.  風入鬆:詞牌名。詞調名出自古琴曲《風入鬆》(相傳為晉代嵇康所作)。雙調七十六字,前後段各六句、四平韻。

2.  草:起草,擬寫。

3.  瘞(yi4):埋葬。

4.  分攜:分手,分別。

5.  中(zhong4)酒:醉酒。

6.  交加:形容紛亂。

7.  雙鴛:一般解釋為鴛鴦。此處可能指一雙鞋子,代指女子本人。

 

 

吳文英(約1205年—約1260年),字君特,號夢窗,晚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鄞州區)人,南宋詞人。早年居蘇州,後入杭州。文英終生未仕,以布衣出入侯門,充當幕僚、門客。晚年吳文英一度客居越州(今紹興),後窘困而死。

吳文英以詞著名,主要學習周邦彥。他知音律,能譜曲。他的詞風格雅致,重視格律,講究用字。在表現方式上,“夢窗詞”手法獨特,經常打破傳統的層次結構,呈跳躍式,現實與想象雜糅,顯示出如夢如幻般的藝術效果。但夢窗詞語言的晦澀也頗受爭議。總而言之,吳文英的作品保持了用字典雅、含蓄蘊藉的婉約詞的風格、豐富了詞體的藝術技巧,在當時和後世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吳文英著有《夢窗詞集》,存詞340餘首。在宋代僅次於辛棄疾、蘇軾和劉辰翁。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3.

 

宋雨:吳文英,是南宋後期一位優秀而又非常獨特的詞人。他約於1200年生於四明(今浙江寧波)。吳文英畢生不仕,不清楚是因科考不利還是未參加科考。他似乎沒有建功立業的願望,一生漂泊江湖,出入侯門充當幕僚、門客,依靠詞作才華獲得微薄的收入。

唐風:吳文英三十歲左右開始,在位於蘇州的江南東路提舉常平司(“提舉常平司”為官署名,簡稱倉司,庾司)做幕府,可能從事一些文書工作。在他四十多歲時,吳潛出任浙東安撫使,他便去杭州擔任吳潛的幕僚。 因為吳潛也是文人詞家,在他那裏吳文英可能多了些門客的身份。吳文英晚年在越州(今紹興)做嗣榮王(親王)趙與芮的門客,純粹就是為王爺的家人寫些酬答、賀壽的詞了。

宋雨:七百多年來,評論家對吳文英作品的看法的兩極分化,也顯得很另類。比如南宋詞人尹煥對他評價極高:“求詞於吾宋者,前有清真(周邦彥),後有夢窗(吳文英)。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花庵詞選引》)可是同一時代的詞人張炎在其《詞源》中卻很不以為然:“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也就是說他認為吳文英的詞徒有外在的華麗,沒有內在的筋骨。曆代詞評家的看法很多都像這樣截然不同。這樣的兩極分化在對唐宋詩家、詞家的評價中是很罕見的。

唐風:對這個問題,現代詞學家夏承燾先生在《吳夢窗詞箋釋序》中說得很客觀:“宋詞以夢窗為最難治。其才秀人微,行事不彰,一也。隱辭幽思,陳喻多歧,二也。”也就是說,吳文英詞之所以難解,首先是因為他雖有才,但社會地位低微,生平事跡沒有什麽記載(《宋史》中無傳)。其次則是因為他的作品朦朧幽深,理解起來容易產生歧義。

宋雨:吳文英一生留下了340首詞,在兩宋詞人中,數量僅次於辛棄疾、蘇軾和劉辰翁,居第四位。他的詞在南宋非常受推崇。到了晚清,吳文英在詞壇又變得炙手可熱,“學夢窗者半天下”。晚清朱祖謀編的《宋詞三百首》中,吳文英有25首詞被收錄其中,比蘇軾(12首)和辛棄疾(12首)加起來還多。這當然反映了選者的個人偏好,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那個時代文人的喜好。

唐風:但是,到了現代中國,吳文英乃至整個騷雅詞派(即雅正詞派、格律詞派)的作品都不再風靡。這些詞人精雕細刻、講究音律、過多用典的詞風,今天的詩詞愛好者不太接受。我前些年都不知道吳文英是誰,最近兩年才了解多一點。我發現很多詩詞愛好者都不了解他。

宋雨:吳文英比薑夔和史達祖小四、五十歲,現在人們一般把他們同歸於騷雅詞派。但晚出的吳文英,卻是一位有所不同的騷雅派詞人。他並不直接學習薑史,而主要師承北宋的周邦彥。他的詞重視格律,講究修辭,煉字考究,善於用典。所以他在詞的藝術方麵,特別是琢句煉字,音律協調,蘊籍委婉等方麵對宋詞是有貢獻的,在創調和豐富詞體方麵也有一定的貢獻。從文學角度講,吳文英至少算是一位宋詞名家。

唐風:夢窗詞被評論家詬病的一點是雕琢過甚。過分的雕琢和辭藻的堆砌,有時反倒影響了作品的意境和氣骨。至於前麵提到的他的詞有些過於隱晦的問題,近年一些評論家如葉嘉瑩先生,又有了不同於古人的新的認識。他們認為吳文英在詞作中經常將想象與現實糅合在一起,多時空轉換,試圖通過奇特的意象及其轉換創造一種藝術境界。這種表達方式有點類似於現代的意識流寫法。由於這種表達方式太過“超前“,長期以來不被人們接受。

宋雨:吳文英另有一點被人詬病,即他有4首作品是寫給南宋奸相賈似道的。賈似道後被列入《宋史·奸臣傳》。這種批評我倒是覺得過於苛刻了。夏承燾先生曾說:“夢窗以詞章曳裾侯門,本當時江湖遊士風氣,故不必誚為不行。”(《夢窗晚年與賈似道絕交辯》)意思是說,吳文英靠以詞酬答,寄侯門籬下,這是當時江湖遊士的風氣,不必責備他行為不端。

唐風:是的,吳文英是個討生活的文人清客,他不懂政治,寫兩首應酬詞也不是為非作歹、禍國殃民。某個大人物是不是奸臣,他恐怕根本就看不出來。賈似道能成為宰相,說明皇帝也沒看出他的“奸“來,是不是?其實吳文英的詞寫給形形色色的人。夢窗詞也有幾首是寫給吳潛的。吳潛被認為是忠臣、能臣。

宋雨:因為身份的關係,夢窗詞中有大量酬酢唱和的作品。但340首中也有120餘首寫愛情,幾乎占總數的四成,說明這個主題在吳文英的人生中是相當重要的。吳文英一生鍾愛的女子有兩人。第一位是蘇州的民間歌女(後人多稱其為“蘇姬”),另一位是杭州的貴家歌姬。然而她們一去一亡,給吳文英留下無盡的思念。

唐風:早年在蘇州當幕僚時,吳文英認識了一個民間歌女“蘇姬”。吳文英為之脫籍,並納為妾。他們感情真摯,一起共同生活多年。而且從吳文英的數首詞反映的情況看,他們還一起撫育了兩個孩子。然而,蘇姬卻因故離開了他。可能還是留下孩子獨自離去,非常決絕。

宋雨:蘇姬的離去讓吳文英異常傷感。他後來寫了大量的詞來來表達對蘇姬的相思之苦,讀來令人動容。吳文英思念蘇姬的詞,有一些用詞濃麗,多用典故,若夢幻般撲朔迷離,比較晦澀。但並不是所有的詞都如此。比如我們今天賞析的這首《風入鬆·聽風聽雨過清明》,就寫得典雅質樸,並不過於“密麗”。這是一首曆來被人稱道的好詞。

唐風:我們從韓翃的《寒食》詩已經知道,古代寒食、清明禁煙禁火,隻吃冷食。如果這時候遇到刮風下雨,難免身上寒冷。如果這時候再加上情感的淒涼,就更讓人不堪了。“聽風聽雨過清明”正是反映了詞人的這樣一種不堪的心情。風雨不是“見”而是“聽”,可能暗示詞人夜間難以入眠。首句七個字,已經將讀者的情緒引到與作者同步了。

宋雨:次句“愁草《瘞花銘》”是說風雨過後落紅無數,詞人感觸良多,要寫點兒什麽。這裏“草”意為起草、擬寫;瘞(yi4)是埋葬的意思。南北朝文學家庾信寫過的一篇題為《瘞花銘》的銘文。詞人這裏暗用一典,但若不了解典故並不影響理解。“愁”是說自己在愁緒之下不忍寫。但究竟最後寫沒有寫,其實已經不重要。

唐風:詞人先寫過眼前的傷春,轉而倒敘過去的別離。“樓前綠暗分攜路”,是寫兩人分別時的場景。夢窗和愛人在柳絲飄蕩的道路上分別。“分攜”意即分離,在現代漢語裏這個詞已經不常用了,它被拆成了“分手”和“攜手”兩個意思相反的詞。

宋雨: “一絲柳,一寸柔情”,是語淺意深的婉約詞精妙表達。“柳”與“留”諧音,因此在古代柳樹、柳條是惜別的意向。若真是一絲柳代表一寸柔情,那麽在柳蔭一片的離別之處,一定是柔情似海了。既然有那樣深的感情,為何要離去呢?一種說法是吳文英卸幕離職,這一點沒有明確的記載。

唐風:“料峭春寒中酒”是說落寞的詞人在春寒中醉酒。範成大曾寫過一首《晚步西園》:“料峭輕寒結晚陰,飛花院落怨春深。吹開紅紫還吹落,一種東風兩樣心。”吳文英對前輩蘇州籍大詩人寫西園的詩,以及“料峭輕寒”的表達肯定了然於心。“中酒”即醉酒。杜牧的五律《睦州四韻》中有“殘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之句。

宋雨:範成大的詩中說,春風吹開了花朵,又把它吹落,真是很有哲理啊…… 前麵判斷“聽風聽雨”可能是寫夜間,於是到了清晨便有“交加曉夢啼鶯”— 紛繁的曉夢中混入黃鶯鳴叫聲。有的解析說詞人的夢被驚醒了,我倒覺得未必。可能是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唐風:下闋寫清明已過,天氣放晴後對愛人的懷念。頭兩字“西園”指什麽呢。有人說指杭州西湖畔當時的皇家園林聚景園(又稱西園),這是不合情理的。有人認為西園是吳文英與蘇姬在蘇州的住所,這也是不確切的。

宋雨:這裏的西園,是指蘇州的西園,它是當時位於市區的一片園林,風景優美。這個地方有一座寺廟叫戒幢律寺,因為西園太有名了,人們常稱其為西園寺。現在西園寺依然是蘇州的一座著名寺廟。當時西園是侯門和官員休憩娛樂的地方。所有才有“西園日日掃林亭”,那地方總是被人打掃得很整潔。

唐風:西園是詞人與蘇姬兩人,或許還帶著他們的孩子經常遊賞的地方。按照一般的邏輯,因為害怕觸景生情,大部分人都會避免再去這樣的地方。然而詞人卻是“依舊賞新晴”。他願意在花紅柳綠,芳草萋萋的地方去重溫與愛侶一同留下的足跡。

宋雨:下句“黃蜂”即蜜蜂。 “黃蜂頻撲秋千索”或許在蘇姬當年蕩秋千的時候出現過,但在他一人獨遊西園時是不可能出現的。這樣一種“幻覺”,來自於他的執念,即因為“有當時、纖手香凝”。而事實上物是人非,蘇姬再也不會回來了。

唐風:上麵二句是窗夢詞的典型寫法。它不從正麵寫思念,而是側麵烘托,而且是以一種非現實的方式來表現,把夢幻與現實糅合在一起。這兩句凸顯詞人懷人之情的真摯。如清代詞人譚獻所說:“‘黃蜂’二句,是癡語,是深語。”

宋雨:結句“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進一步表現自己惆悵不已。“一夜苔生”,當然是誇張的說法。 過去家中熱鬧,台階常有人踩,台階上自然不會生出青苔來的。此時人去已久,家裏冷清異常。這裏詞人用“幽”字形容台階,不僅表明其背光和昏暗,也暗示自己情緒的低沉。“雙鴛”本意是一對鴛鴦,這裏的意思是一雙鞋子,代指蘇姬本人。

唐風:對於“雙鴛”,我卻有一種完全不同的解釋:我認為這裏可能指他的兩個年幼的孩子。在《好事近·秋飲》的結句,詞人寫道:“花下淩波入夢,引春雛雙鶒。”此處“淩波”指蘇姬,而“雙鶒”即他們的兩個孩子。鶒即“鸂(xi1)鶒(chi4),它是鴛鴦的本名。蘇姬丟下孩子離去了,所以吳文英在《風入鬆·為友人放琴客賦》中說 “最憐無侶伴雛鶯”,倍感艱難。

宋雨:哦?你這個考證有意思。不過我要提醒你一點:當代紅學家吳世昌先生在《詞林新話》中寫道:“吾鄉謎語雲:‘一雙鴛鴦著地飛,早晨出去夜來歸。’迷底即為鞋。由用韻可知此迷甚古。夢窗乃用民俗成語為典。”吳先生是浙江海寧人,他估計幾百年前的老鄉吳文英了解同一謎語、民俗,應是合理的吧。

唐風:我不是要推翻一般的解釋。但認為詞人將“雙鴛”比喻幼子似乎也有一貫性和道理。你有空去看看詞人的長調《喜遷鶯·甲辰冬至寓越兒輩尚留瓜涇蕭寺》。下闋是不是“虛擬語氣”有待商榷,但上闋是清楚的。四十幾歲的吳文英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蘇州呆不下去。他好不容易在杭州得到一個幕職(可能是吳潛處),於是想找到蘇姬把孩子留給她,但找不到。於是不得不將兩個孩子寄養在瓜涇(位於蘇州南郊)的一座寺廟中,獨自南下。詞人的傷感與艱辛躍然紙上,讀來讓人心酸...... 這超出了對本詞的討論範圍,我們就此打住吧。

宋雨:好,我們總結一下這首詞 — 思念失去的愛侶這個主題本身並無太多新意,但吳文英的這首《風入鬆》在藝術術上卻有獨到之處,堪稱同類題材中的精品。全詞章法井然,以離愁和思念貫穿。本詞雖然具有夢窗詞煉字精粹的特點,但無晦澀艱深之感。它風格質樸,情真意切,委婉細膩。清代著名詞評就陳廷悼說本詞“情深而語極純雅” (《白雨齋詞話》),非常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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