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床前，與一個生命握別

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突然又想起來，—— 那時我正做著內科總住院醫師。

 一個很平常的秋天下午，我接到腫瘤科的會診單，要我去會診一位病人。會診單告訴我這位病人是一位年輕男性，幾天前因嚴重呼吸窘迫入院。檢查結果顯示，他被高度疑似惡性腫瘤（癌症）。

走進腫瘤科， 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就陪我去ICU病房看這位病人。一路上，他簡要介紹了患者的病史，並帶我到病人床邊。

他是一位40來歲的普通年輕人，有點瘦，但卻沒有癌症晚期那種常見的惡液質特征，他正在接受高流量吸氧，呼吸明顯困難。

這位年輕的醫生把我介紹給病人，然後病人就溫順地聽憑我例行的問診、查體。

隻是在等我結束了一切、一邊安慰著他一邊向他告別時，他突然努力著伸出了他的手， 那一刻他氣喘籲籲、非常虛弱，但 眼神卻格外顯得亮。

我那時已行醫多年、 救治過數不清的病人，因此對各類病患從心理和情緒上生長了 職業性的麻木症， 我信奉的座右銘是，良醫的標誌在於冷靜。

但他的那個動作， 確切說是他投射給我的那個眼神， 還是讓我的心感到了一種震動。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又冷又濕！

我於是示意年輕的醫生盡管去忙他的工作， 我再多留一會兒，接著我就與病人做了幾句簡單的交談。 他告訴我，他39歲，職業是卡車司機，已婚，有一個10歲大的女兒。他呼吸非常急促，這讓他很難回答我的問題，但他盡力了。

他告訴我，一個月前他一直都很好，但後來開始出現了咳嗽和痰中帶血，接著就出現了一天重於一天的氣短（醫名呼吸困難）。 幾天前，他突然劇烈咳嗽，然後就昏倒了。

…..

隨後，他被送來醫院，常規胸片X光檢查顯示他有胸腔積液（胸膜腔即肺部周圍的區域）。胸腔積液細胞學檢查顯示癌細胞，正在做進一步的病理。他的CT掃描令人震驚。顯示腹腔內有一個大的實體腫瘤，並伴有多處肺部腫塊和胸腔積液。剩餘的健康肺組織已經明顯減少了，這是他出現嚴重呼吸困難以至於突然昏倒的直接原因。

國人的忍耐力真得很強悍！我真的難以想象，一個 已經生長出如此巨大腫瘤的身體， 為什麽仍能讓他在1個月前感覺一直“很好“！

幾天後，我又想起了這位病人，專門去腫瘤科查看了他的病曆。 結果證實他患有某種肉瘤（具體是哪一型忘記了，肉瘤是一種罕見但惡性度極高、侵襲性極強的惡性腫瘤。）

 我沒有再去看他， 因為他那時的病情已經嚴重惡化，嚴重的呼吸窘迫已經不得不給他做了氣管插管、用上了呼吸機 ，這之後他就漸漸陷入昏迷再沒有醒來 。他的直接死因是呼吸衰竭，而除了呼吸衰竭， 他所有其他檢查均未發現明顯異常。

我沒有記住他的名字， 隻記住了他在他的最後時刻與我的握手， 我體會得到他那雙又濕又冷的手心中攥著的絕望與希冀。

 他的一生短暫而艱辛。他出身貧寒，開了多年的卡車。在異鄉公路上的漫長奔波中，他一路與孤獨為伴，與疲憊為伍。在那一望無際的風塵裏，他錯過了多少與妻女樂享天倫的早晨和黃昏，錯過了多少女兒牙牙學語、蹣跚學步、撒嬌弄萌的瞬間。生活從未善待他，而他卻一聲不吭地走完了這條路，直到一個月前，他還感覺“一切都很好“！

生命是如此短暫，轉瞬即逝，無法言說。有時，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會與某些人擦肩而過，短暫地認識他們。我們了解他們的故事，分享微笑，握手，然後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們就這樣漸行漸遠，像一個個虛擬的故事——但我們依然會為這些故事品嚐心靈的灼熱，目送他們遠去， 我們離別的腳步沉重。

也許， 我們生命的意義，就是努力去完善這些敘事，無論是我們自己的，還是他人的。如果我們的愛和體貼能夠美化他人的故事，那就值得了。所以我們應該多一些包容，多一些善良，用同情心去麵對，用愛去書寫我們的故事，讓每一次握別少一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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