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路心語,一位美國華人心髒科醫生的行醫筆記
110. 美國有沒有“斬殺線”?
“美國斬殺線”這個說法,近來在中文互聯網上廣為流傳。它被用來形容這樣一種境況,美國的普通人,尤其是中產群體,一旦遭遇失業、大額醫療支出這類財務衝擊,就會墜入貧困、無家可歸甚至走向絕境,且這一墜落過程被認為是“不可逆轉”的。中文語境裏的相關討論,也往往借此批判美國的資本主義製度,強調其社會保障體係的薄弱、信用機製的嚴苛,以及高生活成本共同催生的“下墜螺旋”。
那麽,美國社會真的存在這樣一條製度化的“斬殺線”嗎?身處美國、常年與低收入群體打交道,擁有多年行醫經曆的我,想結合自己的所見所聞與真實體驗,聊聊美國社會的現實麵貌。
其實,美國的社會安全網絕非外界所認知的那般“薄弱”,反而屬於全球規模最大的社會保障體係之一。2024財年美國聯邦政府的社會保障支出約 1.5萬億美元,占聯邦預算約22.4%,按GDP比重,這一指標計算位列全球第二,僅次於法國,這一投入規模,遠高於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
我們不妨具體看看,美國的社會福利體係,究竟為民眾兜底了哪些基本保障。
首先是失業保險(Unemployment Insurance)。在美國,各州均設有獨立且完善的失業保險體係,其核心作用,是為那些非因自身過錯失去工作的勞動者,提供階段性的收入補貼,緩解求職過渡期的經濟壓力。這筆資金全部由雇主繳納的失業保險稅支撐,無需勞動者個人出資。該保險覆蓋了全美約 90% 的勞動力群體,能為失業者提供每周數百美元的補助,最長申領周期可達 26 周,部分州的保障周期還會更長。2024 年,全美有超 2000 萬人通過失業保險獲得幫扶,得以避免因失業陷入即時性的經濟絕境。坊間常能看到開著寶馬、奔馳這類車的人申領失業保險,這一現象真實存在,究其原因,是失業保險並非按收入貧困程度分配的救濟福利,而是具有社會保險屬性的勞動權益補償,隻要符合失業條件,皆可申領。
還有是社會安全殘疾保險(SSDI)。因為疾病或殘疾,長期無法工作 ,可以向美國社會安全局(SSA)申請領取殘疾保險金。經常看到的病情是,嚴重心衰,終末期腎病,中風後嚴重功能障礙,癌症,重度精神疾病(如重度抑鬱、精神分裂、雙相障礙)。平均月領取額約 $1,300–1,600 / 月,最高上限接近 $3,800+ / 月。 SSDI 是按月發放、終身領取(隻要殘疾持續)。作為心髒科醫生,時常會有機會為我的病人申請SSDI填寫表格。
其次是食品援助計劃(SNAP)。這項福利每月為全美 4000 多萬低收入人群發放食品券,是抵禦饑餓的重要防線。以西雅圖為例,無收入或淨收入極低的單人家庭,每月可申領約 298 美元的食品補貼,兩口之家則能領到 546 美元。除了政府層麵的 SNAP 福利,西雅圖當地還有社區食物銀行、短期食品救助券、農貿市場專項補貼等補充幫扶項目,能在官方福利額度不足時,有效緩解低收入群體的食物短缺問題。
再者是住房援助。聯邦推出的 Section 8 住房券與公共住房計劃,常年為全美 700 萬戶家庭提供住房支持,2024 年的保障性住房床位更是新增 13%,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無家可歸的困境。西雅圖住房管理局(SHA)對公共住房的等候名單製定了明確的優先級規則:無家可歸者、收入低於地區中位數 30% 的極低收入家庭、西雅圖本地常住申請者會被優先考量,家中有老人或殘障成員的家庭,也能獲得順位傾斜。這些規則的核心,都是讓有限的住房資源,優先流向最脆弱、最急需幫扶的群體。
還有,補充保障收入(SSI),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安全補助金”,聯邦政府和州政府共同資助,旨在為低收入的殘疾人、盲人以及65歲以上老年人提供最低生活保障。2025年單身個人可以領到最高每月$967,夫婦最高$1450。
最後至關重要的醫療保障。聯邦醫療補助計劃(Medicaid)為全美 1 億低收入人群提供保障,其中涵蓋兒童與老年人;聯邦醫療保險計劃(Medicare)則覆蓋 6500 萬老年人與殘障人士。《平價醫療法案》(ACA)的落地成效顯著,讓美國民眾的無醫保率從 2010 年的 16%,降至 2024 年的 7.7%。誠然,醫療破產的情況在美國依然存在,但在 ACA 實施後,這類案例的發生率已下降 30%,且各州都設有免費社區診所與慈善醫院,為無保險人群提供基礎醫療服務。華盛頓州還推出了“蘋果醫療擴容計劃”(Apple Health Expansion),讓符合收入標準的部分移民群體也能納入醫保範疇,隻是這類福利的名額相對有限。
這裏需要重點說說 Medicaid,它堪稱美國民生保障裏“最強的兜底防線”之一。這項由聯邦與州政府共同出資的公共醫保,也被民眾稱作“白卡”,覆蓋人群包括低收入者、孕婦、兒童、老年人與殘障人士,能全額或部分報銷看病、住院、手術、精神科診療、處方藥、牙科與視力檢查等費用,不少州的 Medicaid 還將長期護理與康複治療納入保障範圍。在西雅圖,Medicaid的申請條件是單人收入低於每月$1732。單從“是否有醫療保障”這一點來看,美國的低收入群體,絕非毫無依靠的“裸奔狀態”。
我供職的醫院與診所,接診了很多持 Medicaid 的患者,在診療層麵,他們能享受與商業保險患者完全同等的待遇:相同的診斷標準、相同的檢查項目、相同的治療方案,心髒搭橋、腎髒移植這類重大手術的等待時長,也與商業保險患者別無二致,不會出現因醫保類型不同而延誤治療的情況。更值得一提的是,Medicaid 對處方藥的覆蓋範圍往往比商業保險更全麵,許多低收入患者能免費或極低價格用上市麵上最新的藥物。我曾接診過一位心衰患者,失業期間依靠 Medicaid 參保,所有治療用藥全部免費;待到他重新就業、轉為商業保險後,部分特效藥因不在保險覆蓋範圍內,需要承擔高額自費費用,最終隻能更換替代藥物。這一真實案例,恰恰印證了 Medicaid 對低收入群體的兜底價值。
談到美國的社會福利體係,不得不說到社會工作者(社工Social Worker)的作用。社工在福利申請中扮演著至關關重要的資源連接者、專業谘詢師、行政協助者和賦權者角色,他們幫助弱勢群體了解、申請和利用住房、醫療、經濟援助等各種複雜的社會福利,處理繁瑣的文書工作,並提供心理支持,確保人們獲得應有的社會保障,提升生活質量。
看到這裏,一個核心問題也隨之而來:既然有如此完善的多層級保障,美國為何依然存在規模龐大的流浪群體?
這正是“斬殺線”討論中,最容易被情緒裹挾、也最容易被誤讀的核心,更是問題的本質所在:美國的無家可歸問題,從來都不是單純的“貧窮問題”。美國的這套社會救助體係,本質上是為“仍能正常運轉的普通人”設計的,卻對那些“生活已經失序的人”,顯得力不從心。
大量權威研究與一線工作經驗都印證了這一點:美國的長期流浪人群,其困境的核心誘因,並非單純的收入不足,而是三大頑疾的疊加:重度精神疾病(重度抑鬱、精神分裂、雙相情感障礙等)、藥物成癮(尤以阿片類藥物、甲基苯丙胺成癮為甚),以及難以愈合的創傷史(家庭暴力、童年虐待、情感創傷等)。相關數據顯示,美國約 30% 的長期流浪者患有嚴重精神疾病,50% 的流浪者存在藥物濫用問題,這一比例遠超普通人群。
而美國社會高度推崇的“個人自主”原則,在此時成了一把鋒利的雙刃劍。美國的法律與社會準則明確,除非當事人出現極端暴力傾向、對自身或他人構成嚴重危險,否則任何人都無權強製精神病患者接受治療,無權強製成癮者戒毒,也無權強製流浪者入住救助機構。這就造成了一個現實困境,許多流浪者理論上完全符合各類救助的申領條件,卻因精神狀態、成癮問題或認知障礙,要麽拒絕申請幫扶,要麽無法配合申請流程,即便成功獲得救助,也難以自覺參與後續的幫扶計劃。這套製度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個人的“自由選擇權”,卻也因此犧牲了對邊緣群體的“剛性托底能力”。
回到文章最初的問題:美國到底有沒有那條網傳的“斬殺線”?
我的答案是:美國沒有所謂的“斬殺線”。這個國家的社會保障體係,不會輕易將一個心智正常、能正常行動的普通人,從生活的懸崖邊一把推下去。它為遭遇失業、疾病、收入銳減的普通人,搭建了失業保險、食品補貼、住房支持、醫療兜底的層層緩衝,讓絕大多數人能扛過人生的低穀,重新站穩腳跟。
但這套體係有一個明確的前提:它要求你始終保持“自主運轉的能力”。你要能懂申請規則、主動提交救助申請;你要能與福利機構有效溝通、配合審核流程;你要能遵守社會規則,持續對接這套保障係統。
對“還能運轉的人”而言,這套體係是可靠的避風港,能幫你抵禦風浪、東山再起;但對那些因精神疾病、成癮問題而失去自我管理能力、生活徹底失序的人,這套體係往往束手無策。
這不是一種冷酷的、製度化的“斬殺機製”,不是資本對底層的無情拋棄,而是美國社會在“保障自由”與“兜底民生”之間做出的取舍,是其製度設計的固有局限,而非製度的本心之惡。
這就是我了解的美國社會福利與無家可歸問題的現實麵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