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影壇同學推薦“主角”,我很早就看了幾集,然後,就放下了。不是影片不好,幾乎所有演員,都演得特別好,特別真實,特別生活化。尤其是秦娥,那麽小的孩子,眼神清澈性情執拗,好看的。
那我為何還放下了呢,總體上,我不喜歡這一類的題材,真實是真實的,但那個年代,譬如,養不活孩子要送人,譬如,小白鞋的先生,就因為優秀不合群?而被下放山區,然後,還落涯而亡;還有小白鞋瘋了…
其實,這個片子已經拍得夠爽氣的了,比如,台柱子花彩香的硬氣,說實話,如果她不是嫁了個“當權派”,很難說她會有好結果…
就是這樣已知的苦難,我是不敢去麵對的。是的,我會容易代入自己,我會容易共情,這樣的情形,太令人絕望了,但人人還將之合理化。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現在我又撿起來看了,為啥,先生說想看看。他覺得拍的還挺喜樂的,昨晚看到胡三元和那個糧食局跳樓的女性,在地震棚野戰診所的對話,他還樂得不可開支。
然後,看到毛澤東去世,大家哭成一片時,先生和我說,那一年他剛上學。他和另外一個孩子,看到周圍人不知為啥,瞬間哭成一團,他覺得好笑。他們兩個孩子都笑了,他說,他和另一個孩子就被退學了。學校和他媽媽說,孩子太小沒開智,遲一點再來吧。他還說,他媽媽也沒有為難他,就說,遲一年就遲一年吧。他可真是幸運,如果是我的媽媽,估計家裏能掀起一層浪來。
我上學早。人家八歲,我六歲。毛去世的那年,好像已經二年級了?學校把所有的孩子,以班級為單位,召到一個小會議室。所有人都站在那裏,輪流哀悼。反正孩子們都哭成一片。我記得那時候我好慌張,因為我哭不出來。但我害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害怕被看出來,還用口水塗一塗。和我的先生比,我還當真“開竅”了。現在回過頭來想,那實在是荒謬之極。
我是經曆過那個年代的,即,我比小秦娥小不了二歲。我是城裏人,日子比她會舒服一些。但我經常會下鄉的,因為我的大姑媽在鄉下。每次我們去,他們待我們如貴賓,什麽好吃的都優先我們。小時候不懂,覺得理所當然,成年後的我,再遇到這樣的待遇,內心會惶恐。是的,明明有優越感地活著,但會感到實實在在的不舒服。
印象中,我的爸爸媽媽是好客的。家裏常有三五成群。他們會說時事,我會偶有聽到,但不明所以。比如,有一個教職員工的愛人,遊行時不小心摔跤了,摔碎了毛主席的畫像,他就死命扇自己的耳光。還有一個老師,北大畢業的,被下放到我們這裏,說政治有問題。還說,她發病了,兒子把她捆在座椅上,反正就是非常慘的那種。
我的媽媽可忠心了,聽姐姐說,媽媽會早請示晚匯報。家裏人也不敢不隨著。但我的媽媽那麽忠心,因為性情耿直,從來不被黨組織重視,寫了 N 次報告,都被拒絕了。哈哈,我們給她外號,黨外布爾什維克。
我家的故事就可以寫一籮筐,但和那個年代,真正苦難的人,還是有差距的。具體的,我是從紀實小說,還有影視裏看來的。我堅信,諸如小白鞋的故事不是編的,我也看了華夏論壇,關於甘肅夾邊溝的諸多記載文字。這個民族實在是苦難深重,沒有人性的故事,實在太多太多。
作為心理從業人士,我已經學會不去指責任何人,任何文化,一切都是有來處的。隻是,如何看待我們的來處?讓我絕望的是,這個文化不習慣於反思,說明內心的羞恥感和脆弱感深重。
同學們都說“人世間”也好看,我也是看了幾集放下了。一定不是作品本身的問題,是我對苦難的敏感。對苦難中那樣的人性的,既理解又絕望。我的確會反思,那樣的文化當真隻和體製有關嗎?我當真認為,和世代苦難有關。
說,窮鄉僻壤出刁民,這句話真實。苦難無法滋養善良,創傷更容易複製創傷。心理學裏有個很重要的觀察,人若長期處於生存模式,首先會失去的,往往不是理智,而是柔軟。很多人經曆苦難後,心變硬,情緒變硬,對他人缺乏信任,需要強控製感,對脆弱感到羞恥,甚至把殘酷誤認成成熟。
苦難不會自動讓人成長,它隻會讓人痛苦。但的確,也有另一種真實存在,就是,有些人沒有被苦難淨化,卻在某個時刻,決定不再把痛繼續傳下去。但這個太罕見,太難了,甚至可能比熬過苦難本身更難。因為那意味著,一個人要違背自己已經習得的生存方式。
比如:明明從小被羞辱,卻努力不羞辱孩子;明明從未被理解,卻開始學習傾聽;明明長期缺愛,卻不再靠傷害別人證明自己存在;明明心裏全是荒地,卻還是想種點什麽。
是的。那樣的人太少了。更真實的存在是,苦難本身,更容易長出惡果。哪怕就小秦娥來看,她算是幸運兒,可她的一生也盡是“悲慘”。不能說,都是他人的錯。她自身苦難的童年,以及目睹了他人的苦難的童年,大概率注定了之後的結局。
是的,除非沒有選擇,否則我的確會逃離,任何的榮華富貴也留不住我,是我內心深處的自省,抑或是恐懼。幾千年的文化,也就是幾千年的人性,令人絕望的不是單單誰的錯,僅毛一個人,發動不了文化大革命,殺不了那麽多人。那個年代的苦難會卷土重來,因為文化不允許真正反思。
苦難的人生開不出花來,苦難的土壤也是一樣。除非這個文化有包容性,允許人說話,允許人真實。